美國矽谷內關心環境與勞工安全的草根組織 — 矽谷毒物聯盟三月底來台參觀,帶來矽谷經驗。「矽谷」被打造成產業發展的美麗意象,背後鮮為人知的事實是環境污染、居民和員工高罹病率,儼然死亡之谷。竹科發展二十年,從80年代的消費性電子產業,到90年的半導體產業與逐漸興盛的光電產業,無一不是與美、日先進國家緊密掛勾,90年代之後,竹科更是晶圓代工基地,當矽谷成為死域,那在台灣光鮮亮麗的竹科呢?
從三年多前竹科被當地居民抓到偷排工業廢水,到最近,竹科日益形跡敗露,當地居民的身體與地方環境日夜著實爭受著污染:高翠路的社區緊鄰竹科一牆之隔,住戶頻聞竹科飄來的惡臭,身體不適;竹科第二放流水管經過聖經書院和修女院,修女院前陣子兩位修女致癌,聖經書院和鄰近居民身體不適,爭取來的流行病學調查,證明他們血液和尿液異常比例偏高,但是官方單位遲不公布結果和進一步的行政措施;客雅溪不時有惡臭飄散,居民常見白色泡沫或各種顏色的廢水,去年底曾經有大量魚蝦暴斃;大崎村去年八月陸續有八位村民過世,被認為不尋常......。
而近來爆發的社會事件也凸顯園區的環保問題:去年七月高屏溪遭廢溶劑污染,昇利公司被停工,竹科半導體和光電產業的有毒廢溶劑頓失去處,全台也無其他處理措施;學者發現香山蚵仔含有劇量的毒素,顯示客雅溪污染嚴重;工研院能資所已證明園區地下水受三氯乙烯污染,......。
媒體零星而散落地報導這些事件,使得我們無法拼湊竹科高科技產業的污染全貌,但是,這不單是媒體出了問題。當居民和環境早已反應種種具體受害症狀,園區管理局、新竹縣市環保局和國科會環境監督小組宣稱要「科學辦案」,官方單位認定非得要有鉅細靡遺地「污染證據」才行,就是這一套「科學辦案」的機制,才讓浮上台面的污染真相,又墜入五里霧中。
這套繁複的科學機制被視為理所當然,甚至「科學」擁有其專業、客觀、中立的光環,不容人逼問和質疑,但是,真的是這樣嗎?面對「科學」,我們應該問幾個問題。
在科學裡,是「誰」在發言?
首先,當環境和健康議題被官方和監督小組定義為「科學」議題,身體感受和環境變化必須透過科學測量,被化約為數字和統計資料,因而,最大的效果就是讓不具「科學專業知識」的居民和關心人士失去聲音,而讓嫻熟科學語彙的學者專家進場,壟斷發言位置。同時,社區文化、地方發展、產業政策、環境權利等社會文化層面因為過於主觀,無法量化、難以測量,而不算是問題。
「什麼時候」需要科學?
其次,我們更該問的是,「科學」什麼時候被強調。園區管理局、環保局和監督小組都堅持要「科學辦案」,也就是說,必須確認單一廠商排放的化學物質種類、化學物質的濃度和含量,這樣還不夠,還必須證明化學物質確有健康危害,前後兩個環節要相扣,才能夠證明污染成立,但是,高科技產業使用的化學物質種類繁多,要確認種類難如登天,更不要說很多化學物質根本就缺乏對人體危害的實驗調查,甚至缺乏檢測方法來確認其存在。
與之相對比的卻是,當園區管理局排放廠商產生的工業廢水時,只需要符合簡陋的四項流放水標準(生化含氧量、濁度、臭度、酸鹼度),以及與園區產業性質八竿子打不著的化學物質檢測項目。在排放廢水的時候,可就一點也不需要「科學」了。
相同的情況也出現在健康風險的評估,聖經書院居民檢驗出尿液和血液異常比例偏高,可是仍舊不能斷定是與竹科的污染相關,必須要進一步擴大的、量化的流行病學調查,但是,竹科的龍頭產業 ─ 半導體產業不斷採用新化學原料,以改善製程,這些新的化學物質缺乏健康危害研究,根本不知道採用後,對居民和員工的健康有何危害,要如何避免和預防。
什麼是科學要研究的「問題」?
再者,科學不是客觀、中立的學科,科學要問什麼問題,學者的研究計畫與官方和產業挹注的資源汲汲相關。竹科高科技產業的廠商和官方單位投注大量資源改良製程,卻未曾關注生產過程與原料對人體健康和環境的危害,而即使學者接受官方和產業界少量的資源調查污染,拿人手短,也絕對不可能挑戰台灣長期以來經濟發展掛帥的意識型態。
因此,如果說科學可以解決問題,那就錯了,環保單位不會利用「科學」制訂出符合高科技產業的環保標準,廠商不會投注資源在無效於生產的健康風險研究,而學者做出來的環境污染調查再翔實,斷然不敢下結論表示台灣的環境無法負荷工業污染。在產官學共生體的「科學辦案」宣稱下,台灣的「綠色矽島」正一步步航向生機全無的死域!
編按:本文原登載於4月7日苦勞網上之苦勞評論,此處經過原作者刪節修改。
(敬仁勞工安全衛生雜誌第2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