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貓」、民族主義與降僮術(上)

2004/01/16
及其曠弛已久的子宮

【 市場「靈貓」】

  傳統市場給人的感覺總是濕答骯髒,買一趟菜還得忍受百味雜陳和龍蛇混雜。我在市場裡賣菜,一般人的印象中,「賣菜的」就是「販夫走卒」、「草澤」之流,大抵不脫「市井之輩」等概念。精確的社會定位,我應該是小老百姓,屬於下層階級的人物。喔!對了,我自身微不足道,其實首先介紹的是一隻市場「靈貓」。

  流落街頭的野貓和豢養的家貓很不同。通常野貓對人戒心重,稍稍靠近牠們即溜煙閃開。根據長期的觀察,野貓的眼睛充滿邪惡模樣,好似三白眼的奸人,不同於家貓的炯炯明亮,而後者的走路姿態亦較神采奕奕。直到有天清晨五點,我和內人在攤子的水溝蓋前遇到一隻不平凡的野貓,牠佇立在旁若有所思般的望著潺潺流水,很專心地聽著流水聲。牠生得很秀氣且眼神透露著慧黠純真,人們靠近時牠並不會似有顧忌閃開。這天之後,每天都準時報到,我們也喜歡牠的到來,因為這是隻多麼具靈性能夠傾聽流水聲的「靈貓」啊!

  內人為靈貓取名「喵喵」。喵喵的出現為我們茹苦含辛的勞動,頻添幾許類似田園詩歌般的愜意,頓時腦內嗎啡的釋放遮掩身體疲勞酸痛。日復一日,經過了三、四個禮拜,喵喵依舊清晨五點來聽流水聲。今天,特別的一天,佇足已久的喵喵忽然縱身一躍,寂靜的天際被吱吱慘叫劃破,幾秒鐘的戰鬥,牠口中刁著若大老鼠悠哉地慢步離去。此情此景,不禁令我們毛骨悚然。

  原來喵喵不是來享受流水潺潺,而是在靜待獵物。因為缺乏歷史縱深的視野,錯把當下停留水溝蓋旁的喵喵之片面舉動刻意賦予詩情畫意,卻忽略牠的生理需求。同樣的,太執著於自我中心看待事物,或者認知不足的判斷,即很難觀察到單純表面下所折射出的反差。偏狹的家貓/野貓/靈貓人格化區分定義,事實上遺忘獸類共有的嗜血本能1。

【歷史縱深的宏觀視野】

  因為缺乏歷史縱深的宏觀視野,許多原本在當時應該是「政治正確」判斷的行動,在後世卻可能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評價。歷史上的悲劇,反成了鬧劇一場。

  根據李敖的歷史整理來檢視民族演變,會有別以往閱讀教科書的意外發現。其實,中原/異族的範疇和定義隨著先人瞎扯淡的扯法不同而一改再改。當年周朝眼中,山東地區是異族;周朝晚期,所謂荊楚之地,乃蠻貉之區;可是曾幾何時,與蠻貉之族手牽手,向南發展,把四川、貴州人看成異族。用這些有趣的蠻夷戎狄判準的變化觀點,再繼續深究中國的民族歷史,發現處處留下混同的痕跡。

  至少有四次民族混同。第一次混同的終點在秦朝,當時東夷、南蠻的荊吳、百越、西戎,以及北狄的一部分完全已經同化。第二次的混同是一次更大的混同,時間在漢朝至兩晉南朝,匈奴、氐、羌、東胡、南蠻、西南夷等族群,大量地與所謂的中原人交配。第三次混同更為中國刷新一次紀錄,隋唐到元朝,從突厥、契丹、女真,甚至蒙古。第四次則是明朝以後到滿漢通婚。

  李敖指出,正是此般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的混同,日子久了之後,所謂的漢人也就忘卻了其胡族血統的成分。加上從小受「道統」一以貫之的歷史教育毒害,大家倒是忘記唐太宗的媽媽(嚴格地講)其實是外國人,忘記了明成祖的親娘也是外國人,我們很難再去細數歷朝各代皇親國戚的血統到底誰是純漢人。

  這些統治階級的血統老早就雜種化了!也因此,從這個角度看來,當年烈士的悲壯殉道,如今即可能落得矛盾荒謬。無論南宋的謝枋得、明末的史可法,或者顧炎武的母親……,他們為國捐驅的初衷不外是「不事胡人」。然而令人遺憾

  是,他們忘記了他們的主子卻是個既漢且胡的雜種人。

  當今台灣每到選舉時,候選人就用「台灣人vs.中共」的簡單邏輯來激化族群情緒,操弄百姓動輒以「台灣人」來區分你我,撕裂族群共存共生相互尊重的情感。如果,我們只以當下來看待認同「台灣人」這個概念,一直偏俠地鼓吹慫恿它的「正當地位」,而不以歷史縱深的宏觀角度來檢視的話,是否日後也會造成悲劇鬧劇一起上演?會不會又幹出百年來的愚行?

【兩把爛菜】

  在談什麼是「台灣人」這個概念之前,我們不妨來聽聽街頭被政客操弄下的巷論吧!

  遊走市場裡,你常會聽到三五成群的攤販老闆彼此議論總統選舉到底要投票給誰的話題,順便也問問客人們的政黨支持傾向。有天,我不識趣地加入他們的戰局,堅持藍綠陣營都不該選而應該去投廢票抗議才是。結果雙方支持者沉思了一下後都有相同邏輯的答案,綠營的說:「對啦!是都很爛啦!但如果台灣人不投給台灣人,台灣就被大陸仔被黑金統治了。」藍營的則曰:「都很爛,但不希望讓×××這種台灣人繼續統治,把台灣經濟越弄越糟糕。」2彼此為了挺自己屬意的政黨爭得面紅耳赤,懷疑別人的意見無非陰謀論,老闆同顧客吵、顧客同顧客吵、老闆同老闆吵,索性生意也不做了,大家擁護黨中央比什麼都重要。

  雙方相互批評攻訐,暴露的全是缺點沒有半點好處。既然共識是,藍綠雙方執政都做得很爛,那麼大家何苦還要在兩個爛東西中挑個比較不爛的呢?為何又必須在兩個爛東西設立的遊戲規則下進行一場耍唬爛的「梭哈」3?得利的永遠不是選民。

  用一個大家在市場上常遇到的經驗做比喻:我們買菜的時候,如果攤位上只有兩把爛菜,你會掉頭就走還是勉強買一把較不爛的菜?大部分的客人在面對兩把爛菜時,的確不會太客氣,看不爽旋即掉頭走人,只要是上過市場的人都知道這個道理。相同的兩把爛菜被供在總統選舉的祭壇上,選民應該有「兩個都不要」的否決權,才是對於「形式民主」高度自覺的反省4。

  另外,我們亦可以從顧客買東西的習慣觀察出一些心得:客人平常到市場買東西大都懷有前現代爾虞我詐的心態,具有高度的自主性(不論其腦袋想的觀念正確與否),對菜販賣的貨品挑三撿四,錙銖必較,對最後的售價一定要殺,殺價不成要幾根蔥薑蒜或辣椒才會有快感;但是他們只要上了超商或大賣場,買同樣的東西時在收銀機前卻不敢向店家質疑售價太高甚或殺價,收銀機的螢幕顯示多少錢他們照單全收,連一塊錢也便宜不了。向小販殺價剝削了其養家活口辛苦勞動的結果;在資本家的行銷手段之下,消費者可以縱容他們對自己予取予求無動於衷。

  感嘆人們對權威的屈服太快,只要遇到資本家遇到權威之後就失去其自主性。很奇怪的,大家平時對待菜販就顯得頗有見地頗具自主性,自以為比菜販的社會階層社會地位還高,所以殺價是理所當然的,反倒是對於資本家及政客卻不敢質疑。同菜販買東西是面對面的,最後的投票行為卻是匿名的,為什麼大家勇於「面對面的計較」,而甘願躲在隔著布幕的投票櫃裡輕易地將自身權力讓渡給權威?

【怎樣才算「台灣人」?】

  什麼樣的人才有資格叫做「台灣人」?回答問題時,起碼得需要有「主觀認同」和「客觀認同」的標準才行。

  在政客選舉文化的操作下,「原住民」是「台灣人」嗎?「客家人」也算嗎?如果他們也算是的話,幹麼在行政院裡還要設「原委會」和「客委會」?即使兩者主觀認同上是肯定的話,然而在所謂「台語」(閩南語)的俚俗用法中,一般人談話對原住民的稱呼仍不脫「番仔」,依舊稱客家人為「客人仔」。語言中留下的歧視痕跡,以及日常思維,明顯的,在閩南族群的眼裡,他們有時可能歸為「台灣人」(在政客要選票的時候),有時又成了「化外之民」。換句話,也就是在「客觀認同」上被視為「可疑的台灣人」。

註:

1. 那麼,我們還會認為表情假假的「凱蒂貓」可愛嗎?

2. 政客們愈是能用簡單的邏輯來操弄人民對其本身愈是有利。為了不跟隨藍綠兩陣營的調調起舞,事實上,對我們有利的思考是不能將問題的答案簡化成此兩種可能,在此僅陳述大部分選民刻板的回答,而這兩個回答其背後的過程相當錯綜複雜。

3. 「打梭哈的人要賭牌技、賭運氣、賭勇氣、賭定力,也要賭唬爛的本領。」參見《新新聞》第872期王健壯專欄<你選的總統是賭徒>。

4. 工人行動立法委員會於2004年總統選舉前提出「百萬廢票」運動,此運動目的無非要選民深切反思目前的政黨惡鬥反不利於勞工階級的情勢,並喚起選民對實質民主內涵的高度自覺。另見黃德北著<廢票運動 一點也不虛無>,刊於【中國時報/時論廣場/2003.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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