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運政治觀與政治路線爭論的歷史回顧

2011/12/01
英國倫敦大學Queen Mary學院商管系博士生

台灣社會運動(或早年泛稱為反對運動)政治實踐路線上的第一次、或許也是影響日後橫跨數個世代最深刻的一場論戰,也許當屬上個世紀70年代由當年黨外運動新生代黨外編聯會核心成員(以邱義仁等寫手為代表);在深耕、前進等雜誌所發表對當時黨外反對運動所謂溫和/議會派領導人物康寧祥等人進行的一系列批判文章,以及隨後新潮流系成立後所高舉的群眾路線引發的相關論戰。

批康論戰的幽靈

當年以康寧祥等人為首的黨外議會路線溫和派,雖然自身在政治舞台上的成功多半來自於反對運動群眾的支持,然而溫和派對於大規模群眾運動卻有著揮之不去的焦慮與恐懼,深恐自發性的群眾運動發展到黨外菁英們所無法掌控的局面,打亂了黨外政治菁英與國民黨檯面下交易的空間,也因此對群眾運動的態度一直是保留甚至畏懼的。而這種畏懼群眾的態度,成了黨外編聯會與日後成立的新潮流看準並大力抨擊的重點。

嚴格說來,這一系列的論戰,並非直接針對社會運動的討論,而是依附在黨外時期民主運動/反國民黨運動的路線競逐底下,然而當時發動論戰、扛起批判大旗的成員,所提出的社運觀與社會/政治運動路線;以及新潮流系成立後具體實踐/實驗的路線,卻自此與台灣的社會運動乃至於一部份左翼運動有著糾纏不清的長遠影響,從某個層面來看,即便時至今日,筆者不時仍然能夠感受到,台灣社會運動內的相當大一部份對路線的辯論框架與預設,或多或少仍舊籠罩在30年前所開啟的那場論戰幽靈底下。因此,如果我們想要對台灣社運政治觀與社會/政治運動路線進行歷史性梳理,就有必要以重返這場論戰;並試圖看見此一論戰框架的侷限作為起點。

議會路線 vs. 群眾路線

批康論戰對當年黨外民主運動發展路線的核心爭論,在於所謂議會路線與群眾路線的這一組看似對立的實踐路線。康寧祥等人的溫和議會路線被缺乏公職資源的黨外新生代視為反對運動保守而危險的路線,隨時有可能退回與國民黨互唱雙簧、甚至同流合污的局面。而群眾運動路線則被視為開拓反對運動在社會上各個層面正當性以及防止黨外公職腐敗的正確路線。

從政治層面檢視,這組備受矚目的對立以及對群眾運動路線的實踐,事實上,並沒有在黨外/民主化運動當中持續太久的時間,即便是在主導論戰:生產論述、嘗試實踐此一路線的新潮流系內;其占優先地位的時間也並不長久。新潮流系雖在創立之初標榜著所謂群眾運動(優先)、台灣獨立與社會民主的三面大旗,然而在日後的組織運作與實踐過程中,群眾運動與議會路線已經不被視為是一組對立而是互補、相互拉抬的戰術運用。群眾運動扮演著開展反對國民黨運動多元面向的工具性的目的。

而既然群眾(社會)運動僅僅只是工具,終極目標已經是透過民主選舉制度取代國民黨政權,在既有的政治架構下奪取政治權力,因此無論是勞工、環保、人權抑或是婦女運動的開展與運作,自然也必須以服膺於選舉路線取得政權終極目標為指導原則(社運本身不是重點,能否有利於政治、或更限縮地來說選舉戰果才是決定運動唯一目的)。簡單來說,社會運動不過是在黨外與民進黨初創時間作為擴大反對國民黨政權社會基礎的一項工具與戰術。也因此,群眾/社運路線只會隨著民進黨在代議選舉制度內不斷攻城掠地而讓社會運動工具性與自主性間內在矛盾不斷上升,這樣的矛盾在2000年民進黨取得中央政權後達到了頂峰。

當然了,最有趣的發展,莫過於90年代以降,當新潮流與民進黨已不再存在著關於議會與群眾路線的辯論與實踐路線差異時,這組對立卻成為反而間歇性、週期性地成為了部分進步學者以及與民進黨友好的社會/社運團體對民進黨革新的想像對照(當然,反對此類論述的社運人士與知識份子亦不再少數,我們將在後續討論中以台灣勞工陣線紅燈左轉事件作為代表說明之)。

於是,每當已將代議制度視為唯一路線民進黨在選舉成果上遭到挫敗時,我們就屢屢可以見到要求民進黨重回民間、貼近群眾、重返社運云云看似進步的呼籲,這些論調看起來也許沒那麼赤裸裸,或許還會妝點些「小罵大幫忙」的痛心批判,但,最終的調子還是不脫支持/改造民進黨的基調。這種根本上對社會運動有害甚且致命的聲浪,在2008年民進黨執政8年下台後再度回春,討論社會運動的研討會再度辦個不停。在不少支持、同情甚至實際或多或少參與某種社會運動的人士的心目中,讓相對進步的政黨(在他們心目中自然是民進黨)與社運維持著某種分進合擊分工的運作模式,彷彿如此才是社會運動應該努力的方向與目標。

事實上,這種寄希望於改造民進黨的論述核心上的最大謬誤與自我欺騙性在於;從黨外時期以來,社會(正義)議題向來就不是黨外政治菁英關注焦點;康寧祥等溫和派不是,一度扛著社會民主大旗的新潮流系也不是。政治菁英更感興趣的是在既有且不斷擴張的民主議會體制機會下權力的更替。事實上,對高舉群眾運動與社會民主旗幟黨外編聯會一幫政治新手而言,批康與其說是路線之爭,還不如說更像是一場缺乏既有政治資源的政治新生代,以群眾與社運作為鬥爭籌碼所發起的一場內部奪權。群眾路線與議會路線之爭不過是黨內鬥爭的一個假爭論罷了。套句當今親近民進黨核心的重要學界幕僚所言,民進黨這個黨從成立前、成立到成立後,從來就是一個意識形態上清楚右傾的政黨。準此,寄希望於一個右翼政黨改正,甚至寄希望於一位奉新自由主義開山始祖柴契爾夫人為一生偶像的領導人左傾,若非太過天真,就是太過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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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討論現階段台灣社會運動對政治想像上所逐漸發展成形的另外一支主要路線差異前,我們有必要重新回顧1990年代中期另一項重大路線之爭──台灣勞工陣線的紅燈左轉分裂事件。

紅燈左轉爭論的高度與意義

某種意義上,這次爭議同「群眾vs.議會」路線一樣,開啟日後對路線辯論的另外一支重要的對立模型。

台灣勞工陣線,為1984年由新潮流系成員以及夏潮等台灣泛左翼人士,所共同組成的「台灣勞工法律支援會」前身。雖然初期的運作組織內部未必均為親民進黨人士,然而這個多元性在夏潮等立場不同的左翼人士因理念不合脫離後、在1988年改名為台灣勞工陣線的組織,實質上成為新潮流群眾路線下,所謂組織結合社會各階層反對國民黨的統一戰線當中,最龐大也最有組織動員能力的組織,更是台灣早年最有影響力的工運團體。

雖然將勞工陣線直接劃歸為民進黨新潮流的直屬外圍團體也許未盡公允,然不可否認,新潮流的影響力,確實在當年勞工陣線內部運作與決策過程當中,有著最大的影響力。

也正因勞工陣線為台灣當年規模最大、最有影響力的工運團體,多數對工人運動有熱誠的左傾知識分子,以及在80年代末風起雲湧的工運浪潮中崛起的優秀工會幹部,紛紛投入勞工陣線的組織當中,並不讓人意外;而這些左傾知識分子與工人,更是有一步步讓勞工陣線發展成為「台灣工人政黨」的企圖心。

但,就如同此前所討論,倘若新潮流根本目的只是讓社會運動充當派系菁英與黨在議會內奪取政治權力的工具,又怎會坐視容忍轄下社運團體往發展成為獨立政治力量的道路邁進?

▲「2011台灣工會領導人政治意向調查」記者會,2001年11月27日上午在台大校友會館舉行,由台灣勞工陣線協會理事長劉渤(右二)和台灣勞工陣線協會秘書長張烽益(左)主持。(圖文/中央社)

1996年,因當時勞工陣線秘書長簡錫堦接受新潮流系內部提名,擔任民進黨不分區立委,引發了勞陣內部有志獨立於民進黨、而發展成為工人政黨的一群左傾知識分子與工人幹部的強烈不滿,在組織內部主導權的爭奪敗給了早已提前預謀改組的新潮流後,選擇集體退出了勞工陣線,並發行了《紅燈左轉》小冊子,對勞工陣線完全淪為新潮流與民進黨的組織、放棄工人組黨路線,進行強烈的批判。

這次的嚴重分裂,事實上是一次貨真價實的運動路線之爭,我們需要特別留意的是,早在15年前的紅燈派所主張、所追求的社會/工運獨立,並不是一種去政治化下的獨立,而是獨立於早在1990年代中期即已宣告沒有太多實質差異的國、民兩黨外,希冀以工人階級的力量,發展出獨立的政治力量,參與台灣社會改革與改良志業。

另一方面,選擇讓勞工陣線與新潮流以及民進黨繼續維持實質上隸屬/合作關係的人士,則是認為台灣的工人階級並未成熟與壯大到足以成立獨立政黨的階段,因此主張,對工人真正有利的方式,是透過民進黨內的改革與改良,來達成工人/社會運動的目標,這類主張逐漸發展成為一種主張透過「政治介入」來推動社會改革目標的路線,而有別於接下來我們所要討論的政治獨立/等距路線。

政治介入 vs. 政治獨立的侷限

然而,除卻此次路線之爭外,台灣社運對於所謂「獨立」發展路線的高度普遍越談越低,而被嚴重的現實主義考量所取代。主張「政治介入」者在實踐上漸漸在社運力量萎縮大環境下,無論出於無奈或自願,淪為既有保守政治勢力的附庸與擺設。同樣在大環境不利的情況下,許多不願淪為計有保守政黨附庸而主張「政治獨立」者,卻也因為難以發展出真正獨立的進步政治力量,獨立的姿態反而被迫成為某種與藍綠等距的運動路線。

此一風氣並非今日特有,20年前起的台灣社會運動策略中,就已不斷出現一種強調避開「政治」、獨立於國、民兩黨(主要對象則是民進黨)的主張,但這種聲音的考量並非在提出替代選項上出發,而只是擔憂因為運動與既有政黨牽連後,所可能造成不利於吸引最大多數支持群眾的負面影響。因此,在此一路線下發展的社會運動,就很難避免成為一種純然單一議題取向、政治等距的運作模式,社運團體成為壓力團體,以潛在選票和社會動員(國會遊說、遊行或抗議行動)為施壓槓桿,但,如此一來它也就等於自動放棄提出一個全新的能夠取代當前社會制度與結構的最終企圖,而成為既有社會秩序一環下的改良團體。

這樣的路線,也許可以讓社運團體在某些歷史時間點在某些議題上取得一定的成果,然而從無論是台灣或是世界各地的經驗來看,如此成果的偶然性與難以避免的倒退危險屢見不鮮、不勝枚舉。沒有了整個社會結構根本改革的想像,任何改良都很難不是曇花一現。

也因此,即便「政治介入」路線往往被其對立面的政治獨立路線批評為既有政治背書,而政治獨立路線則被反對者批評為「政治潔癖」,但,事實上,沒有了對社會結構根本性變革的主張與想像,所謂政治獨立的社運路線與政治介入社運路線之間的差異,在路線辯論與選擇上缺少了曾在紅燈左轉辯論時的那種對藍綠取而代之的高度與企圖,也就僅僅只能是某種程度上的差別罷了,兩者之間對於如何達成社會制度改良的目標,無論直接或間接,都還是必須藉助既有政治力量的協助或認可才能達成,如此一來,發展出獨立自主的進步政治力量始終難產也就不足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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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批康可不可以順便談"雞兔同籠"
邱大小姐說榮星案扁也有份
祇是周伯倫太囂張才被打
其他整個議會都沒事
(另外:脫產的林瑞圖
&陳政忠現在支持馬總統
一定是也支持反貧困的啦)

1988年改的名叫做台灣運動支援會,1992年才再改名為台灣勞工陣線,同時通過催生階級政黨以及招收團體會員的決議。

那請問作者
從這篇文章的觀點
95聯盟成員現在的作法是是藉助既有政治力量的協助
還是發展出獨立自主的進步政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