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選中兩則性別政治寓言

2012/02/09
政治大學政治系教授、婦女新知基金會常務監事

台灣是個性別平等的社會,有些人同意這樣的說法,有些人覺得還有一段距離。兩種正反意見同時反映在這次總統大選中:一方面,台灣首次有女性如此靠近總統的位置,台灣差一點就會出現亞洲首位非政治世家出身的女性政治領袖,台灣的性別關係實在很進步。另一方面,性別平等看起來似乎成了政治正確,性別不是問題,白冰冰的失言是明顯的性別歧視,社會大眾會譴責。但是,如果性別問題展現的形式不是歧視,而是一種讚美,那就另當別論。此次總統選舉中有兩種讚美,正反映出社會對性別平等的矛盾與隱藏價值。

第一個是對第一夫人的讚美。多數人都喜歡周美青,但是這和選舉總統何關?當有人公開提問,你捨得換掉這樣的第一夫人嗎?換句話說,就是你捨得換掉馬總統嗎?總統與夫人,一個是列在選票上擁有《憲法》規範以及賦予的法定職權,一個是沒有政治權力也沒有政治責任的夫人角色。兩位女性站在不同的社會位置,被期待和檢驗的方式和標準並不相同,如何相比?我們不會比較女醫生和醫生娘的醫技,或是女校長和校長夫人的治校能力和風格,為什麼大選時,我們會去比較女總統和第一夫人?唯一可以解釋的是,她們都是女人,所以可資比較,而且我們可以用對女人的潛規範來比較她們。

女性配偶總是配角

第一女總統和第一夫人的相提比較,其實質意義在於選擇女人適合的角色和位置,究竟女人適合的角色是沒有實質權力輔佐丈夫的第一夫人,還是站在第一線處理政務掌握權力的女總統。這樣的比較,是不著痕跡地,將女人從總統的權力競爭中拉下來,置放到第一夫人的安全而無威脅的位置。而完美的第一夫人,最好能恰如其分地反映出既現代又傳統的女性形象:她最好有個人主見,但是不隨便表示意見;她最好是高學歷有專業,但是要做夫人就不要做專業;最好還可以從做自己小孩的媽媽,變成做所有小孩的媽媽。在以周美青為範式,打造出來的樣板第一夫人過程中,看猛男秀的洪恆珠,當然地成為不適格的第一夫人。當社會讚美我們的第一夫人足堪社會表率時,其依循的腳本正是演化中對女性的性別角色規範。

第二個讚美是對於第一家庭的讚美。這次總統選舉,不僅首次有女性候選人,更是首位單身的女性參選。對政治正確有所理解的人都知道,進步的社會不應該攻擊蔡英文的單身女性的社會形象。不過,透過呈現馬英九和周美青兩人手牽手,溫馨家庭合照,配上感性的《家後》音樂,反映的正是這個社會對傳統異性戀家庭的期待與肯定,以及女人成就男人的圓滿圖像,才是社會安定的力量。而歌頌完整的家庭形象,正對照出單身女性從政者的缺憾。 傳統上,選舉的主角是男性候選人,其女性配偶成為配角,配角要恰如其分的扮演好主角的分身與延伸。但是當女性成為候選人主角時,其男配角往往會缺席。不論是蔡英文因為單身所以必然缺席,即使是已婚的柴契爾夫人,或是莫克夫人,沒有多少人熟悉這些女性政治人物的配偶。因為社會規範下,男性配偶去成就幫襯其女性配偶,並不如女性配偶去成就幫襯男性配偶那般地理所當然。不論單身與否,女性候選人經常要面對男性候選人二比一的競爭關係。經驗法則告訴我們,只有當候選人的性別是男性時,第一家庭才有值得讚美和加分的效果。

我們都知道,貶抑是消極而負面的,讚美才是積極而正面的。但是最高級的歧視,往往是躲藏在讚美之後。讚美做為一種高竿的選舉策略,是比歧視更有力量的,默默地認可與強化了社會歧視。讚美是無罪更是有理的,但是當讚美只針對特定的身分角色(第一夫人)以及特定的關係(男性的第一家庭)時,且有著明顯對照被排除的她者時,歧視正在陽光的陰影下滋生。所以我們社會的性別關係到底有多平等呢?此次總統大選中的兩則性別寓言,或許透露出一些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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