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青年貧窮化:向左轉的訴求

2012/11/22
英國倫敦大學Goldsmiths學院社會學博士生

由多個社運團體主辦的「秋鬥」遊行,即將在這周日(11/25)展開(註)。今年,主辦單位提出了一個饒富意義的口號:「人民向左轉」。

在秋鬥的行前記者會上,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的黃德北教授說著:「秋鬥它不應該再局限於,只是向政府提出訴求的這個階段。我們應該要把所有台灣受壓迫的人民團結起來,提出『人民要向左轉』。」

這段話聽起來似乎很平常,但它隱含著一個關鍵轉變:所謂的「訴求」,它的對象和概念,發生了改變。

我們要向誰訴求?

我們不難觀察到,各種的社會運動,在大大小小的行動中,通常都要「提出訴求」。

在台灣,所謂的「訴求」,經常是一種「指向政府」的訴求。例如說,要求修改某一法令,要求撤銷某一政策或措施。而有的時侯,訴求的對象是「企業」,我們要求它賠償對勞動條件、環境狀況造成的損害,或是中止各式各樣不當的措施。
指向政府或企業的訴求,當然很重要。政府與企業在我們身上施加了如此多的壓迫、剝削、排擠,我們有理由大聲向它們喊出,不可以再這樣下去!各種壓迫性的作法,應當立刻改變!

2005年11月20日,「2005秋鬥人民火大行動」在台北中正紀念堂前舉行,不只台灣勞工,許多外勞朋友也走上街頭,爭取自身的權益。(圖文/中央社)

然而,我們越來越常發現,向它們喊話,真是沒什麼用。或許可以說,在一些相對小的議題上,透過有效的抗議動員與行動策略,政府或企業仍有可能會讓步。但是,在根本的大方向上,很清楚地,政府與企業的基本立場,並不站在勞苦大眾的這一方。透過向它們喊話,往往是好不容易能阻擋了下來了一個問題(例如:本勞外勞基本工資是否脫鉤的暫緩研議),但又多出了另外三個問題來壓迫我們(例如:開始研議勞保給付減少、環評制度鬆綁、根本廢除基本工資、大學法人化……)。

回過頭來,反而是在這個向它們喊話的過程中,讓我們看清楚了「自己與它們的關係」。我們或許還是要向它們喊話,向它們施壓。但我們越來越清楚一件事情:我們最終的利益要能夠實踐,我們所受到的壓迫要能被解放,是沒辦法倚賴它們的。漸漸地,我們開始學習著另一種的發聲方式,朝向真正合乎我們利益的彼岸。

如同「人民要向左轉」訴求的對象,它不再(只)是針對政府或資本家。它訴求的對象是「人民」,是各個「受壓迫的群體們」,是「我們自己」。政府、企業都沒辦法幫助我們向左轉,只有我們自己能夠做到。而人民的意識狀態,最終將決定了實際的政治經濟狀況。

面向長遠訴求的口號

左轉?這指的是什麼?究竟是要轉到何處?要反對的右翼指的又是什麼?……一連串的問題,反而比較像是這樣的「訴求」所要帶來的效果。

這種訴求,它不會讓政府立刻兌現某一個福利政策,或者在某個問題上退讓。但倘若挖得夠深,在綿密的宣傳與組織下,漸漸促成了台灣社會人心的「左轉」,那麼,我們能得到的,將遠多於統治者一時給予的蠅頭小利,而是有機會邁向根本處境的改變。

例如說,歐洲學生運動中會喊的「徹底廢除學費」、「要免費而解放的普及教育」(free emancipatory education for all)。或者,像是去年占領華爾街運動席捲全球時(包括香港、台灣),有人喊出來的「反對資本主義」口號;或像過去反資本全球化運動中有的「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another world is possible)。這些口號都不會是立即就能成真的,甚至根本就是要超越資本主義才有可能。但是,當下的不可能,反而才清楚指出了矛盾所在,與未來出路為何。

它應當比較像是在喊一種「我知道當下不會馬上做到,甚至是這個政府應該就是不會做到的,但是它依然是我們要的東西」,而不只是盤算著「在當下立即可以要求政府妥協的東西」。後者這類短期改良方案該是什麼,不能說完全不重要;但它比較像是議會遊說者或政府策士要進行的工作,而社會運動者則更值得在「根本方面」使力。

有人或許會說,喊這些,不都只是「喊口號」而已嗎?難道一直喊,狀況就會改變?

的確,口號不過是思想的濃縮。我們當然不能天真的以為說,多喊這些口號,就會讓人深入了解背後的思想。更具體的宣傳和組織,還是不可少的。但是呢,如果連以「長遠的訴求」為內涵的口號都沒有,而只剩下「立即可行的口號」,究竟有什麼機會,能夠讓聽到我們口號的人們,來接觸到我們想傳達的深層思想呢?

例如說,在經常可見的勞工遭侵權的抗爭中,「要資遣費」、「要加班費」這些訴求,當然該喊,應該要求。但是,如果我們不同時講清楚「資本家為了最大化利潤,自然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想剝削勞工」的論述,說明清楚「反對資產階級」、「反對資本主義」的必要性,並鼓勵採取進一步的長期行動,那麼,廣大受壓迫的勞工們,真的有不再被資方恣意剝削的一天嗎?

倘若有人擔心,只講大的、長遠訴求,會被人覺得不切實際,在「打高空」。那能不能至少是,我們提出的各種訴求,能有一個具體的,配上一個抽象的呢?有一個立即可行的,但也有一個是長遠而根本的。為「一般人會聽不懂」的問題,保留超越的可能。

面向政治的左翼訴求

最後,筆者作為社運後進,一方面期許著社運訴求的根本性之外,另一方面也期許著超越當前的右翼政治統治。如同秋鬥文宣提到的:「希望製造左派政治力量集結的契機,為台灣找到新的方向。」

社運在台灣仍在萌芽當中。然而,我們一再地看到,藍綠力量經常是撕裂、分食社運能量的主要來源之一。你因為反對綠營,而和藍營走比較近;他因為反對藍營,而和綠營分進合擊。然而,明明現實中不分藍綠,都是我們根本改變必將遭遇的主要敵人。

有沒有可能是,讓我們在「反藍反綠」、「反對右翼統治」的口號中團結在一起?你也許比較支持統一,他也許比較支持獨立,這當然是實際的國族認同差異,但沒有關係。因為有更重要的價值能凝聚彼此,劃分敵我。如果我們願意一起喊出「反藍反綠」、「反對右翼統治」、「反對資本主義」,很清楚地,我們會看到我們的共同敵人在哪裡。而究竟誰是我們的朋友,也將漸漸浮出來。

註:【會後新聞稿】2012秋鬥—人民向左轉行前記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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