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我思-懷念一位大師

2012/12/28

前幾天,我和同事採訪了一位閣員,他針對目前難以解決的失業問題提出了創新性的方案,我的同事問,「過去那麼多方案都沒有成功,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會成功」?我腦海裡馬上浮現出「無效論」三個字,而台灣當前的危機,可能正是來自這三個字。

學的是經濟學,但應該算是思想家的阿爾伯特.赫緒曼日前過世,他的經典名著《反動的修辭》中文本,在台灣銷量也許不大,但這本書幾乎是台灣進步派人士的聖經。這本書一開始的背景是,雷根上台後,美國右派氣勢高漲,不斷攻擊進步派推展多年的社會福利政策,赫緒曼受福特基金會的委託,從進步派的角度對保守派提出全面的反擊。

赫緒曼一出手就氣勢恢宏,寫下「兩百年的反動修辭」,從「悖謬論」、「無效論」、「危害論」,一一揭露保守派反動修辭的簡化;台灣最熟悉的就是危害論,例如,過去當有人推動總統民選時,反對者就會說,總統大選可能會造成政治動亂,反而不利原來已經取得的民主,這是典型的危害論,台灣的歷史發展已經證明,這純然是一種反動修辭。

不過,赫緒曼之所以為大師,在於他永遠不放棄「讓自己大吃一驚」的樂趣,就如另一位我尊敬的大師漢娜.鄂蘭所說的,行動就是「去做出看似不可能的事、無法預估的事」;赫緒曼這本原為解剖保守派的書,最後卻將進步派的論述也納入「反動修辭」。例如,保守派深信,只要違反社會經濟深層結構,任何改革都是無濟於事的;同樣的,號稱進步的馬克思主義者也深信,只要違反唯物論的規律,任何人為的干預也是無用的,雙方的「無效論」可說如出一轍。

是的,赫緒曼永遠不放棄人類改善的可能,這是他反駁保守派的基礎,但是他也深知,托克維爾擔憂民主與自由不能兩全,不只是一種反動修辭而已,可能真的有其危害,有志之士要思考的是補救措施;同樣的,當我們批判台灣選舉無法提升民主時,我們不該掉入「無效論」式的反對民主選舉,而是要思考還有哪些民主制度是需要改善的。

可以說,赫緒曼原來要寫的是《反動的修辭》,到最後卻成了一本他自己認為比較公允的《堅持己見的修辭學》,這個形容可以同樣適用於保守派及進步派;許多進步人士自然的忽視赫緒曼的前言和結論,他擔憂的不只是那些反動的修辭,而是我們的民主,常常如同一場「聾子的對話」,進步派和保守派老死不相往來,民主政治竟然是不斷在構築自己的圍牆,這是不可能真正產生有意義討論的。

台灣的現狀,正是一場「聾子的對話」,朝野政客最缺乏的,正是赫緒曼特有的、那種行動後讓自己大吃一驚、進而願意調整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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