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日本的「新女性主義」

2002/04/22

日本的女性學理論與運動,自20世紀70年代受美國婦女運動第二次浪潮的影響以來,已取得了長足的發展。在日本這樣一個傳統上具有很深性別分工、性別偏向的社會裏,女性學的這種發展,對於提高婦女社會地位和兩性協調發展方面,已發生了不可估量的作用。自80年代以來,日本的女性學在理論上發生了一些具有轉折性的變化。具體來説,日本女性學、女性史的進展過程中,開始把女性由「被壓迫者」定位到「創造歷史的主體」,很多研究者試圖找尋被歷史埋藏的婦女的主體性,不斷地挖掘並賦予女性以積極的作用。

但這種婦女研究上的轉型必然帶來了另一個後果:既然要説日本女性是歷史的創造者、積極的參與者,那麼在歷史上尤其是近代歷史上,同樣不能開脫日本女性也曾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戰爭進行袒護的罪責。於是研究者們重新審視婦女和國家的關係、婦女與戰爭、對婦女的暴力等。在這個過程中,從社會性別的視角去解構近代以來的國家概念,去反思慰安婦等日本遺留下來的歷史問題,似乎形成了日本當代女性主義的一股熱潮。從這股思潮的發展前景來看,很有可能把周圍亞洲國家的婦女問題也席捲進來,以共同拓展亞洲婦女問題研究的空間。

代表上述思潮的一本典型著作,便是由上野千鶴子撰寫的《賦國家主義以社會性別》。該書通過反思戰時總動員體制、女性的戰爭協力、慰安婦問題等正在被再審判的戰爭記憶,力圖把偽裝中立性的「國民國家」徹底加以性別分析,以達到介入話語的權力鬥爭的目標。該書正面分析了歷史教科書問題、歷史修正主義、慰安婦等這些日本遺留下來的敏感國際問題,借用作者的話來説,就是「論述了最現實的問題」。該書1998年在日本青土社出版後,喚起了關心婦女問題的學者和廣大讀者的濃厚興趣,引起了社會的強烈反響,三四年間就重印了十次。據悉,該書在南韓翻譯出版後,同樣引起了輿論的熱烈回應。該書所引起的反響應歸因為作者在內容上突破了以往婦女學著作只關心婦女生活圈的窠臼,而將「女性」問題提升到與公共領域、國家概念相並峙的理論高度予以把握。上野千鶴子現任東京大學教授,作為日本女性學界的權威理論家,一直活躍在日本女性學論壇的第一線。本書是她對日本社會傳統觀念的又一次挑戰,充分地體現了她敏銳的洞察力和清晰的分析能力。

本書由三個部分構成。在第一部分「國民國家與社會性別」裏,作者按照日本女性史的轉型──從「被害者史觀」到「加害者史觀」的轉變而展開闡述,並把它稱為「反省女性史」。她剖析了戰時由國家引導的大眾動員和女性政策、女性國民化的過程,重新論證了市川房枝、平冢雷鳥、高群逸枝、山川菊榮等近代日本婦女運動史上的領袖、女性思想家的言論,著重分析了日本當代女性史家在日本女性史轉型的過程中,對於近代史上的女性主義理念、戰爭責任的問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第二部分專門探討慰安婦問題,作者把慰安婦問題看做「我們正在繼續袒護的犯罪」。但是,作者的意圖並不在於簡單地斷定它的罪惡,她想進一步指出的是:人們所了解的關於慰安婦的「最初事實」是,本來並沒有一個「加害者」覺得自己有罪,再加上「被害者」的沉默,實際上維持了這種「事實」的存在;直到有的「被害者」自己出來揭露過去被掩蓋的黑幕,才推翻了「最初事實」,而形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種事實」。關於慰安婦的「事實」從「賣淫」到「強姦」、從「被害者之恥」到「加害者之性犯罪」,這也是復審歷史、權力關係發生轉變的過程。

作者在第三部分「記憶的政治學」裏,作者清晰有力地論述了其貫穿全書的一個主題──「女性主義能否超越國家主義?」她堅信女性主義應該超越國境。她認為,我們雖然現在已不能立足於過去那種「全球姐妹情誼」的樂觀普遍主義,但將性別的變數納入到歷史的目的,並不是要隱蔽階級、種族、民族、國籍的差別,而是要在現存的這些差別上附加另一種差別,即以性別的變數把差異更加豐富化。

筆者讀完本書後深深感到,日本女性主義要超越國境、走向國際化的動力源泉和契機,來自於亞洲,而不是西方。過去的那場戰爭所遺留下來的種種問題,客觀上將日本與曾經遭受磨難的亞洲近鄰的命運緊緊聯繫在了一起,這就迫使日本婦女學界應該超越國境的限制來重新考慮這些問題。南韓「慰安婦」的勇敢證言、與南韓婦女界的交流,已給日本婦女學界以很大的鼓舞與啟發。不斷接納來自於亞洲的心聲,真摯地面對歷史和反思現實,互相促進、互相尋找突破點,現正越來越成為日本婦女學界的新的主流聲音。筆者希望不久的將來,能看到中日兩國的婦女學界能更加密切地合作,共同譜寫21世紀亞洲婦女學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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