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運參選】左翼聯盟黃德北:
改變需要體制內外的人聯合鬥爭

2018/10/15
苦勞網記者

【編按】年底大選屆臨,台灣政壇仍不脫既往的藍綠惡鬥格局,在煙硝口水齊飛之中,卻有幾位參選人格外引人注目,無論是身懷左翼願景,或者本身就具有工人身分並參與勞工運動,本次專題將為讀者一一介紹這些候選人。

今天登場的第一位人物是台北市大安文山區市議員候選人黃德北,過去人們對他的印象,是支持工運的大學教授、2010年富士康爆發工人連續跳樓事件時曾怒斥郭台銘是「台灣之恥」、時間再往回推,1989年中國大陸發生六四事件時,當時的他還是《自立早報》記者,親赴北京第一現場。在累積了長時間對社會改革的關注與投入後,此次披上戰袍參選議員,讓我們聽聽他怎麼說。

喇叭引擎聲不斷,早晨7點多,黃德北已經在車流不斷的基隆路與辛亥路口旁站街拜票,他是首度投入台北市議員選舉的「左翼聯盟」參選人,也是參與工運、社運不遺餘力,在大學教書超過三十多年的教授。

這天太陽很大,但61歲的黃德北仍然精神奕奕,他站在一個小小的木凳上,對著基隆路上倏忽即過的摩托車騎士和車輛不斷鞠躬、揮手,身後立著一個紅色的競選廣告牌,寫著:「台北向左轉─大安文山區參選人黃德北懇請支持」。

黃德北在路口揮手拜票。(攝影:張智琦)

陪同黃德北一起來站路口拜票的,是他的競選團隊的三位成員:社運人士殷必雄、自主工聯前會長陳德亮、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張星戈,他們都是今年5月新成立的工運左派政黨「左翼聯盟」的黨員。

7月時,左聯推出黃德北競選台北市大安文山區的議員,從那時開始,每週有五天,從早上七點到九點半,黃德北在文山區的好幾處交通要道展開站路口拜票的活動。有時在羅斯福路和萬盛街口,有時在他任教的世新大學前,有時在景美女中附近,也有時在和平東路和木柵路交叉口。

我來採訪黃德北的這天早上,他如往常一樣,賣力地對著馬路上的民眾揮手拜票,為了接觸到往基隆路和辛亥路兩個方向的用路民眾,他在路口分別擺設了兩個不同方向的木凳,每三十秒就跑到另一個木凳上,更換方向拜票。結束後,他擦擦滿臉的汗,自豪地對我說,「其他競選團隊,沒有像我們這麼頻繁和持續的站路口的!這幾天,有近百人跟我點頭和大動作揮手。」

同一時間,基隆路和辛亥路口的車子也持續向前直行,或逕行向右,黃德北的競選牌上寫的「台北向左轉」顯得特別醒目。但「向左轉」究竟是什麼意思?

用左翼理念 解放台北市上班族

「左翼,簡單講就是我們要改變資本主義社會的現狀,站在工人階級這一邊…」

黃德北日前在一場拜會RCA員工關懷協會的場子上,花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淺顯易懂地解釋了「左翼」的意思,在場的RCA女工們聽得會心一笑,明白了「左翼」不是國民黨反共教育下萬惡不赦的事物。

「她們都聽得懂。」站路口的行程結束後,黃德北回到世新大學處理所務,他在堆滿書的小小的辦公室,對我這麼說。他現在仍是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的所長和教授,說起話來始終充滿一種學者的分析風格。

「我在拜票時,有人好奇會問為什麼叫做左翼,是不是共產黨?我就會簡單回答說『左翼』是站在勞工的立場,有更多時間的話會從法國大革命說起。」黃德北說,只要有對話機會,都可以向一般的市井小民解釋清楚左翼的理念,但是比較困難的是沒有這個場域。

自年初民進黨政府修惡《勞基法》後,黃德北和一群工運人士體認到國會缺乏左翼政治勢力,導致藍綠兩大右翼政黨肆無忌憚地修法降低台灣勞工的勞動條件,因而決定成立一個以改變資本主義體制為目標的左翼政黨──「左翼聯盟」,並由黃德北出任左聯秘書長。

不過,黃德北並不是一開始就是左派,他自己也經歷過思想「左轉」的過程。黃德北的教書生涯始於1986年,解嚴後,他被找去擔任《自立早報》的大陸版主編,1989年3月他派駐北京,當時民運尚未爆發,他結識許多異議學生、學運領袖,和王丹等人成為好朋友,後來發生六四事件,黃德北因為和在逃的王丹見面,而在7月被中共逮捕,關了九天後釋放,那時他還是個自由主義者。

儘管經歷六四,但黃德北並沒有因此變成一個「反共派」,學院的訓練令他持續反省思考。兩年後,「蘇東波」社會主義陣營解體的衝擊,讓他變成了左派。

黃德北說,他學生時代念過不少馬克思主義經典,但並沒有因此左傾,直到親眼見證1991年前後蘇聯、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解體過程,看到解體後人民的生活陷入困境,「帝國主義理論就活生生地跑出來了」,直言蘇東波對他是很大的思想衝擊。那個時候他在政大任教,和進步學生的對話,刺激他反省過去念的書,將其化為批判的知識,才逐漸從一個自由主義者變成左派。

之後,黃德北就成為一個非常關注台灣社會運動的左翼學者,他和一些人辦《左翼》雜誌,擔任雜誌主編;90年代開始每年有「秋鬥」工人大遊行後,他也帶學生去參加「秋鬥」,鼓勵學生投入社運,有時他也出席立法院公聽會,以專家學者身分幫社運團體辯護。

黃德北說,對於社運,他原本比較接近觀察者和聲援者的角色,但後來越來越投身到抗爭當中。2009年,停辦四年的「秋鬥」再起,從工運儀式發展成各社運團體年度集結的左翼平台,黃德北成為「秋鬥」召集人;在2013年全國關廠工人連線抗爭中,黃德北為了捍衛關廠工人的權益,參與激烈的臥軌和絕食行動,在行動中遭警方逮捕,成為「被告」。

2013年關廠工人的臥軌抗爭,左三為黃德北。(資料照/攝影:陳韋綸)

2016年民進黨上台後,兩度修惡《勞基法》,勞工的整體勞動條件更加惡化,但工運團體發起的勞權公投卻後繼無力,沒能達到成案門檻。黃德北說,勞權公投的失利,顯示台灣勞工仍缺乏階級意識,以及工運和工會系統不夠面向社會等問題,但他認為勞動現場普遍存在低薪、長工時等不合理現象,台北市的上班族同樣為此所苦,這次他出來參選台北市議員,打出「台北向左轉」、「捍衛上班族權益、解放辦公室壓迫」的訴求,就是希望改變台北市上班族的勞動條件,並將左翼理念傳播給社會大眾。

「我認為大安文山區有非常多上班族關心勞權議題,但他們能不能看到我的文宣,然後把這個議題跟我連結在一起,這就是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我要讓大家知道,我是捍衛上班族和勞工權益的代表。」黃德北堅定地說。

學當一個候選人 金權政治成難題

然而,對黃德北這種首度參選、習慣在大學裡教書的政治素人來說,競選活動不僅是新鮮事,更要面對許多新挑戰和舊理念的妥協。

黃德北舉例說,他為了打知名度,之前參與中秋節的社區鄰里活動,一個週末跑十六個里的場子,一邊向民眾發面紙一邊介紹自己。其他候選人都是分幾批助選員發面紙,市議員跟認識的人打招呼握手一下就走了,但因為他的競選團隊沒經驗,他親自一個個發面紙,他的競選人員五六個人也擠在同一個點發,「不過因為這樣,反而陣勢很足。」黃德北笑著說。

黃德北坦言,有些候選人很有草根性、親民性,很會社交;如果做過市議員,有服務過的群眾,就更懂得拜票,「但我一開始非常不能適應,非常生疏」。特別是市場拜票,成了黃德北的一大心理障礙。他說,在校園裡很少跟人頻頻握手打交道,所以他很難伸出手,導致他在市場拜票時顯得僵硬,但有的政治人物卻做得很靈活。

去捷運站作短講,也是一大考驗。黃德北說,傳統教育教人要謙虛,所以他在捷運站開講,也是經過調適才放開來;且因為人潮走得很快,捷運的演講稿要控制在十多秒到一分鐘內,吸引民眾的目光和駐足。不過,他有自信地笑著說,「做老師的好處,就是相信學習是會進步的。」經過幾次市場拜票和捷運短講的經驗後,他的拜票越來越流暢,和他打招呼、停下腳步向他表達支持的民眾也越來越多。

為了讓更多選民認識自己,黃德北印大量面紙發送,最近也推出公車廣告,不過這些決策其實都經過內部的辯論。像是印面紙,黃德北說他最初其實是反對的,因為只有幾頁面紙卻要包裝,覺得很浪費和不環保,但看到環保署文宣也印面紙才決定推動。公車廣告一開始內部也有人反對,說這是有錢人才做的,「有時越有理念越會想,這件事該做嗎?」

其實,黃德北9月時就曾在臉書上針對「資本主義代議民主背後的金權問題」提出批評,他告訴我,他之所以不購買選舉廣告看板,是因為經費有限、得到的捐款不多,這次選舉,他已經準備自掏腰包拿出一百萬出來選,如果超過這個數字,還要設想錢從哪裡來。但與此同時,許多候選人卻能夠在大街上掛上數十面大小廣告看板。黃德北因而質疑,「從階級的角度來看,這根本是一場不公平的選舉。」

日前社會民主黨召集人范雲宣布退出台北市長選舉,即是因籌不到候選人保證金200萬元的門檻,對此黃德北也批評,台灣的保證金制度是全世界最昂貴的,英國國會議員選舉僅需500英鎊保證金(約合2萬台幣),直言台灣的保證金應該降低。他也表示,台灣選舉要花大錢做廣告才能接觸到選民,在歐洲則是透過「公費選舉」來解決,並提供大眾媒體、電視台的使用權,各候選人享有同等發表政見的機會,值得台灣借鏡。

黃德北在世新社發所的辦公室。(攝影:張智琦)

爭勞工票 也爭支持兩岸和解的票

此次北市大安文山區議員選舉,應選13席,共有25人登記參選,包括許多藍綠強棒和第三勢力新秀參戰,如國民黨的羅智強、社民黨的苗博雅、時代力量的林穎孟等等。

黃德北說,大安文山區偏藍,選民平均教育程度較高,也是高所得收入區,只要5%選民支持就可當選,所以小黨或知名候選人都有當選機會。

面對來勢洶洶的競爭對手,黃德北分析,這次國民黨過度提名,如果藍綠格局沒有大規模鬆動,最後可能上6到7席,民進黨可能上5席,另外還有無黨籍的李慶元也可能上,這樣第三勢力只能上一兩席,很可能是他和社民黨的苗博雅、時力的林穎孟爭取這一席。他認為,對藍綠失望的選民不少,只要國民兩黨有更多人被淘汰,這些選票就能流向第三勢力。

那麼黃德北覺得自己和時力、社民黨不同的地方在哪裡呢?黃德北認為,時力較少關注勞工權益,而更強調民族主義,接近歐洲的極右派;台灣的社民黨則主要是一群大學老師成立的黨,強調自由民主人權,不反對資本主義,更接近歐洲自由主義的政黨,此外他們也有民族主義色彩,標榜自己為本土進步派。

「相對來講,左翼聯盟更關心勞工和階級議題,是站在勞工立場的政黨。且我們的成員大多數是工運幹部、進步學者和學生組成的。」黃德北說。

黃德北分析,整個台北市白領居多,他提出「捍衛上班族權益、解放辦公室壓迫」的訴求,就是希望改善台北市上班族的勞動條件,爭取勞工階級的支持。

除此之外,黃德北也想爭取對藍綠的兩岸政策不滿,關心兩岸關係,希望兩岸走向和解的民眾。他認為,這個主張在大安文山區沒有代言人,新黨和親民黨想做代言人,但沒有做得很好,他希望爭取到這類民眾。

「我對兩岸的看法和柯文哲是相似的。」黃德北認為,多數台灣人民不論統獨立場,都知道因為國際關係的情勢,台灣必須要務實面對中國大陸,不應該跟大陸的關係弄得劍拔弩張,他認為柯文哲真實面對了兩岸問題,所以才提出「兩岸一家親」,黃德北也主張,兩岸應該走向和平及和解。

對於他的參選,有的社運同志仍然表示不理解,認為昔日「反體制」的人要進入「體制」內,總有些矛盾和隔閡。但黃德北說,政治學的養成和非第一線社運工作者的背景,讓他對參政和選舉不是那麼排斥,知道這是左翼在台灣終究要面對的課題。

不免有工運人士質疑,是否真的可以透過選舉政治改變社會結構?對此黃德北強調,世界上固然不乏原本主張改變資本主義的政黨,在進入議會後大幅修正自身立場的案例,但不應該因為有疑慮就不選了,「還是要選,而且要防止變質,體認到即使選上好多人進到議會,也改變不了體制,要改變需要透過體制內和體制外的人的聯合鬥爭。」

黃德北感性地說,他決定要參選後,太太本來不是很支持,但一次家族聚餐中,他的親戚聽到他要參選,紛紛表示不贊成,認為他生性內向,不適合選舉,這時反而是太太站出來,向大家保證他是可以把話說清楚,而且可以讓人信任的人。「這個時候她就不反對了。」黃德北笑說。

黃德北過去教過的學生,得知他要參選,也紛紛表達支持或實際捐款給他,學界也正在串聯連署支持他。黃德北說,他原本預估自己努力去選的話應該可以獲得8千票,這樣就算「選得漂亮了」,但現在他的目標是當選,「有勞工代表在議會裡,跟沒有是不一樣的。」他這麼告訴我,語氣依舊沉穩、值得信賴。

黃德北在路口揮手拜票。(攝影:張智琦)

黃德北小檔案

年齡:61歲

現職:左翼聯盟秘書長,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教授兼所長

學歷:台中一中畢業,政治大學政治學系畢業,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碩士,政治大學政治學博士

經歷:東吳大學政治系講師,自立早報大陸版主編、駐北京特派員,政治大學政治系教授、副教授

主訴求:捍衛上班族權益,解放辦公室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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