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下創意的命運

2018/10/18
加拿大湖首大學(Lakehead University)研究教授、作家
譯者: 
苦勞網特約編輯

【編按】藝術家班克斯(Banksy)在蘇富比藝術拍賣會上自毀〈氣球女孩〉(Balloon Girl)畫作,被指是針對藝術市場的抗議。然而,事件後收藏家以原價完成畫作交易,作品則更名為〈垃圾桶中的愛〉(Love is in the Bin),這個首次由創作者本人在拍賣會上毀壞的作品,有專家預估未來行情將看漲升值至少一倍,藝術家對於藝術市場的控訴即刻就被市場收編。

本文原標題為"What is the Fate of Creativity Under Capitalism?",刊載於英國出版社Pluto Press網站,是作者為新書《藝術追逐金錢,金錢追逐藝術:抵抗金融化的創意策略》所寫的介紹,透過回顧藝術史,作者提出藝術打從在18世紀出現開始,便內在於資本主義當中,反映出富人的慾望與慾望再生產過程,從而,通過認識藝術,也可以幫助我們認識資本主義的運作。

我得坦承,我並不在乎藝術。

藝術追逐金錢,金錢追逐藝術》是一本關於基進藝術家們將金錢、債務、金融工具與掠奪性資本主義經濟的其他面向融入作品,藉此回應社會金融化的著作。這是他們入侵、顛覆、諷刺、破壞並且逃離金融化的手段。不過總得來說,本書關注的是,在這個剝削與貪婪的制度之下,創意與想像力的命運。

令人安心的迷思是:資本主義只會抑制並扼殺創意與想像力。某方面來說這沒有錯,但在我們身處的時代,經濟制度不只將我們變成無意識的無人機,它也要求我們持續運用自己的認知、關係及想像力。對某些人,這裡指的是「認知」或創意產業的工作;覬覦壟斷新產品與科技市場的企業,收割了我們的創意能量。而對於另一些人來說,則是為了生存,必須讓自己變得更有創意、想像力與機靈,身兼數個不穩定的兼職工作,在日漸嚴峻的時代裡維持生計。

我之所以對藝術感興趣,並不是因為它自外於資本主義,而是因為它與資本主義關係密切。社會之中幾乎所有神聖或有意義的事物都被商品化、貨幣化或是金融化。如今我們得把自己生命中有價值的一切,轉化為有用的優勢(嗜好、技能、友誼、教育、住房、醫療等等)。到頭來,我們盲目崇拜「藝術」,將它當作靈魂的最後堡壘;同時也對藝術家挨餓、億萬富翁卻在拍賣會中灑大錢拍下畫作的情形大為光火。

〈One Million Dollars〉,Wilfredo Prieto 2002年的作品。

但是,光是聚焦「藝術家不應挨餓,藝術作品價格則高得愚蠢」這樣的議題,將使我們忽略更深層、更重要的問題。藝術家不應挨餓,因為(一)沒有人應該挨餓;(二)不只是藝術家,社會上每個人都應該擁有展示創意的資源與時間。億萬富翁彼此競逐,在知名作品上花費大把銀子是愚蠢的,因為(一)億萬富翁應被廢止(貧富極度不均的現象,既不道德,更默許剝削的存在);(二)倘若這些作品在美學上極為珍貴,他們應該交付公共信託,讓所有人受益。

我的主要論點是,目前對於藝術金融化的關注,以及對於藝術家命運的關懷備至,使我們容易忽略造成這般情況更深層的制度性問題。在《藝術追逐金錢,金錢追逐藝術》中,我寫下藝術市場中許多令人害怕與困惑的新趨勢。例如將藝術當作洗錢與避稅工具、利用藝術於海外置產以躲避大眾檢視與重新分配。豪華自由港超安全儲藏設施的興起,讓超級富豪囤放辛苦獲得的藝術戰利品,這些大師作品被放在地下碉堡長達數十年,只為了確保它們的狀況良好,並在省下保險費用的同時,等待轉售的價格上漲。這些作品的主人往往不是個人而是新興的公司法人,它們集中藝術投資者們的資金後購買作品,純粹為了未來增值的可能。市場所能供應的古典大師(Old Masters,指歐洲1800年左右時期的藝術作品)、印象派甚至是現代主義的珍貴作品越來越少,因為許多作品已被私人或博物館收藏,導致一股對於當今藝術家作品的投機、掠奪式的貪婪。結果是巨大的快速金流擾動著當代藝術圈,並對今日所謂創意天才的美學方向產生巨大影響。

當我為本書進行調查的時候,許多藝術家與策展人向我抱怨了這股對於新奇事物的貪欲,驅動了對於藝術邊緣份子的瘋狂收編。昨日你還是局外人、基進人士與反抗者,卻忽然發現自己被捲入一度排除他們的機構與經濟之中,即便他們的作品散發出的異國情調,顯然是一場惡作劇,甚至充滿挑釁意味;然而這些卻恰好正是藝術收藏家所幻想擁有的特質。本書的論點之一,就是這種持續不斷的藝術漩渦,恰好反映了高級金融的大漩渦;後者持續嘗試將社會各層面轉換為投機的場域,並直接整合到快速的全球金融網絡之中。藝術市場本身就是金融化制度的肖像,更是這個制度的一部分。

〈Against the Common Good〉,C.K. Wilde 2005年的作品。(圖片來源:www.currencycollage.com/)

值得一提的是,這股渴望新奇的趨勢,幾乎無法抗衡藝術市場中的另一股趨勢:偏好白人男性作品作為投資工具。雖然近來藝術圈總算給予女性、「非西方」藝術家與有色人種的作品最起碼的關注,並為此沾沾自喜,但事實上無論是在拍賣會或是主要博物館的展示大廳,這些局外人仍是主要賣點旁的附屬品。那些「主要作品」只是一連串無止盡、老套的「創意天才」的展示;好笑的是,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世界主要金融公司的理事,或是高爾夫球場的會員,簡單來說就是有錢的白人男性。這是長久歷史的一部分,即父權帝國主義者與殖民想像藉由將有錢白人男性置於最高位的敘事自我妝點,並且掌握想像自身的能力,藉此回溯性地解釋並且合理化對於其他被視為劣等之人的鎮壓。

這一切都夠噁心了。坦白說,研究高級金融與高級藝術那麼多年,我很高興完成這個令人作噁的任務。我試圖避免重複藝術市場內部人士墮落的把戲,也不想滋養藝術圈自戀與自我滿足的陋習。我無意呼籲或是企圖修正、補償、拯救我們今日理解的「藝術」;我也不認為藝術將拯救我們。我懷疑藝術能夠開啟我們對於當前社會問題的理解,或使我們成為更好的人。倘若如此,那些擁有眾多藝術品的富豪現在應該倍受良心譴責。顯然這並未發生。

但是我們為什麼想要相信藝術?我們從藝術的信仰之中獲得了什麼?

我在本書中的論點是,只要我們仍迷信藝術,盲目認為藝術與金錢勢不兩立(即便諸多歷史與當代的證據顯示恰好相反),我們就無法掌握全貌。

相反地,我的建議是:如果我們拉近藝術與金錢,以至於到了令人不適的距離,特別是如果我們檢視基進藝術家如何在作品之中運用金錢,我們將會理解兩個關鍵。首先藝術從未擺脫金錢的影響。自從「藝術」出現以來(比你想像得更晚,約為18世紀),它便與富人的慾望糾纏不清,並在慾望再生產的過程中起到作用。倘若屬實,藝術對於我們理解資本主義,將十分有益。

〈The Caryatid〉,Robert Wechsler 2014年的作品。(圖片來源:robertwechsler.com/the-caryatid/)

舉例而言,今日藝術金融化的方式,某種程度上展示了各種工作與生活層面如何被轉化為投機的資產。在這個經濟的關鍵時刻,藝術家如何被重塑為「投資者」與「企業家」,可以揭示我們每個人的當前遭遇。即便是最基進與挑釁的藝術作品,都被轉化為投機商品,這點對於理解當前的鬥爭狀態也有許多啟示。換句話說,檢視金融化之下的藝術與金錢,對於理解此刻創意的命運,以及更廣泛而言的想像力,非常有用。

反面來說,仔細端看藝術與金錢之間的界線,將發現所有的經濟都是高度想像的,即便我們的新自由主義主子堅稱「經濟」是客觀推論與理性計算的領域。在我們所處的世界中,城市或華爾街幻覺般的財富卻對我們的生活、工作、食物供應、貧窮、氣候,以及數十億人民有著真實的權力。除了那些以更具「創意」與抽象的手法來無中生有,或從我們所有人身上搾取租金的金融「藝術家」們的詭計,更深層的問題是:衍生品合約(derivative contracts),這意味著一大部分全球流動的財富都是「想像的」。所有的經濟概念多少也是如此。「經濟」用來指稱人類如何想像彼此之間的物質關係,以及我們如何協調彼此合作的精力。即便今日的經濟宣稱將使企業創新與想像的機會最大化,它仍是超強制性的、極其平庸,而且自我毀滅的。

我們如何想像並制定其他的經濟模式?如何使創意成為定義社會的價值觀之一,不只是作為某種生存手段,更是讓關懷與富裕成為共同權利的方法。雖然藝術力量有限,仍有助於我們更有創意地思考這些迫切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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