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如何將委內瑞拉政變包裝為「起義」?

2019/05/02
格拉斯哥大學媒體小組成員,著有《來自委內瑞拉的壞消息:二十年來的假新聞與不實報導》
譯者: 
苦勞網特約編輯

【編按】4月30日,委內瑞拉反對派領袖、自命臨時總統的瓜伊多再度發動政變,號召士兵起義推翻馬杜羅政權。這場名為「自由行動」(Operación Libertad)的行動,在缺乏軍隊與民眾的支持下,於短短的12小時後隨即宣告失敗。媒體觀察專家Alan MacLeod分析了西方主流媒體當日的報導,指出媒體不願採用「政變」形容此事件,不僅悖離事實,更凸顯了身為第四權的新聞機構與監督對象的政府之間令人擔憂的密切關係。

原文標題"Venezuela: It's Only a Coup if the US Government Says It Is",刊載於媒體觀察網站「FAIR」。

4月30日CNN的報導呼籲美國支持委內瑞拉的人民,希望馬杜羅下台。

對於委內瑞拉而言,一切宛如歷史重現;這天,保守派反對人士再度企圖將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趕下台。受到鐵桿支持者們的簇擁,華盛頓支持、自命總統的瓜伊多(Juan Guaidó)在4月30日號召軍隊起義推翻民主選舉產生的馬杜羅。從未競選過總統的瓜伊多在1月時有過相同的嘗試,反對派則在2001年、2002年、2013年、2014年與2017年,多次試圖罷黜馬杜羅與前任的查維茲(Hugo Chávez)。

雖然具備明確的政變特徵——一小撮人利用暴力的方式推翻或改變現有政府,美國媒體卻全面支持事件,一如往常那樣(見「FAIR」2002/4/182018/5/162019/1/25報導)。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告誡美國必須「支持委內瑞拉的人民」,並且清楚表示「支持委內瑞拉人民的意思就是希望馬杜羅下台」,因此再度印證FAIR指出的現象:對於企業媒體而言,「只有與美國政府意見一致的才是委內瑞拉人民。」CNN也在報導中使用支持瓜伊多的民兵(配戴藍色臂章)影像,宣稱「社會主義獨裁者」馬杜羅的軍隊正在「街上掃射市民」。

不是政變,而是...

設定讀者觀看特定議題的框架,是一項強大的說服工具。不是「地毯式轟炸」,而是「外科手術式打擊」。相較於「酷刑」,民眾比較願意接受「進步的詢問技巧」。

媒體極力避免使用負面但正確的字眼「政變」形容他們所支持的事件,有時候只得採取奇怪、迂迴、斷章取義與長篇大論的方式迴避問題。《華盛頓郵報》採用笨拙的說法「反對派領導、軍方支持的挑戰」。《華盛頓郵報》也刊登一篇支持瓜伊多的文章,標題是「委內瑞拉當前發生的是一場政變企圖嗎?首先,定義何謂『政變』」,聲稱政變也可以是「高尚」、「民主」的。

其他媒體也拒絕使用最符合邏輯的字詞形容該事件。CBS路透社(Reuters)與CNN選擇使用「起義」一詞。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與《紐約時報》採用「抗議」,雅虎新聞(Yahoo! News)則稱之為「高風險的賭局」。此外,《邁阿密先驅報》(Miami Herald)堅稱怎麼形容委內瑞拉「軍事叛變」都好,就是不能稱它為「企圖政變」。

即便國際媒體如英國廣播公司(BBC)、《衛報》(Guardian)與半島電視台(Al-Jazeera)也僅僅在引文中使用「政變」一詞,將它形容成只是來自政府官員的指控,後者多年以來被媒體妖魔化(見「EXTRA!」2005/11-12、「FAIR」2018/5/282019/4/11)。儘管半島電視台報導的當天,私人軍事承包商「黑水」(Blackwater)的執行長普林斯(Erik Prince)試圖說服川普同意派遣5千名傭兵前往委內瑞拉「移除」馬杜羅。

權力的速記員

媒體不願意使用「政變」一詞的原因,可以在政府的官方公告中找到。國安顧問波頓(John Bolton)在4月30日告訴記者,「顯然這並非一場政變」,而是「委內瑞拉人民」為了「重獲自由」的努力,而美國則「全力支持」。波頓的可信度就像一個拿著武器、戴著面罩的男子不斷高喊「技術上而言,這不算搶劫。」同樣地,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宣布,我們目前在委內瑞拉所目睹的,「是人民和平地改變國家的前途,從絕望走向自由與民主。」

在波頓發表評論不久後,彭博(Bloomberg)發布由不同作者撰寫的一系列文章(123),解釋為什麼這場事件無法構成企圖政變。儘管彭博記者羅薩提(Andrew Rosati)透露,另一名政變領袖羅培茲(Leopoldo Lopez)告訴他與其他國際媒體中心:希望馬杜羅垮台後,美國政治管理委內瑞拉。

4月,蓬佩奧在一場德州農工大學的活動中公然承認自己是連環騙子、詐欺犯與竊賊之後,興起一陣熱議。曾任中情局局長的他表示:「我們撒謊、欺騙、偷竊。我們(對此)有完整的訓練課程!」即便如此,媒體不斷輕信他那令人驚訝的說詞,在接受CNN(主持人)布里澤(Wolf Blitzer)的訪問時,蓬佩奧宣稱逃過數次政變企圖與暗殺的馬杜羅,正在機場的柏油路上,「準備永遠離開」委內瑞拉並前往古巴,只有俄羅斯要求他留下。這個可疑、未經證實,之後遭官方駁斥的說法登上國際媒體頭條(例如:《每日野獸》(Daily Beast)、《新聞週刊》(Newsweek)、《泰晤士報》(Times of London)、德國之聲(Deutsche Welle)),卻鮮少有人質疑其可信度。

就委內瑞拉政變,媒體與政府砲口一致並非新鮮事。一如我的著作《來自委內瑞拉的壞新聞:二十年以來的假新聞與不實報導》詳細指出了美國媒體同樣支持2002年4月對查維茲的政變,使用例如「人民起義」、「騷動」、「查維茲暫時垮台」等隱晦的字眼,賦予事件正面意義。要到2002年4月15日白宮官方發言人使用「政變」一詞之後,媒體才頻繁地採用該詞彙,顯示政府官員與那些被雇用來對政府咎責的人之間存在密切合作的關係。

僅僅12個小時之後,這場政變企圖顯然因為未受支持而失敗。根據《紐約時報》,瓜伊多無法吸引來自軍方的實質支持,他的共謀羅培茲先後在智利與西班牙大使館尋求庇護,他的25名民兵則前往巴西大使館。瓜伊多沒有獲得委內瑞拉大多數人的支持,早些時候,他的車隊試圖進入一個工人階級地區的時候被趕了出去。委內瑞拉一般民眾持續過活,甚至急忙地捍衛政府。一如《今日美國》總結:

瓜伊多稱這是委內瑞拉奪回民主的最後時刻。但是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他與同一批士兵獨自站在高速公路橋上,後者與他一起大膽地發起軍事起義。

看起來政變的主要支持基礎來自美國政府......還有媒體。媒體沆瀣一氣的程度非比尋常,在實證擺在眼前的情況下,其世界觀仍與國務院版本口徑一致,凸顯了媒體與政府令人擔憂的親密關係。就外交政策而言,深層政府(deep state,認為政府背後還有一個真正控制國家的統治集團)與第四權(fourth estate)之間,時常沒有任何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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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捐款徵信】南方國際,帶給你獨立而批判的國際新聞
2018-11-05 苦勞網 陳韋綸(苦勞網特約編輯)

猶記半年前,苦勞網團隊向我詢問是否願意承接「南方國際」專欄的時候,心裏十分忐忑。這個自2014年開始、旨在呈現國際媒體中非主流觀點的特約撰述,過去4年以來,生產並累積了不少擲地有聲、具獨立與批判精神的文章。經歷中間一段時間的暫停後,苦勞網團隊決定,在既有的基礎上,延續南方國際的精神,重新整合編譯團隊後,再次出發。以下僅代表南方國際團隊,報告近期工作成果與目標。
今日,在台灣大大小小的媒體林立與競爭的情況下,「國際新聞」的數量與比例或許已經不是一個主要問題;另一方面,大多數外電新聞再現的「國際觀」,無論是題目取捨、報導角度與新聞來源,幾乎仍以英美主流媒體為圭臬。其中一個案例即是今年5月委內瑞拉的總統選舉,即便有30多國150多位國際觀選員的監察,包括《紐約時報》、《衛報》、BBC仍以「充滿缺陷」、「獨裁者主導」、「舞弊」形容這場選舉過程。而倚賴上述媒體為主要外電來源的台灣媒體,其實也有視角單一的問題。(2018/06/05南方國際〈為何西方媒體拒絕承認委內瑞拉選舉結果〉)
對於上述享有「新聞信譽」的媒體,台灣許多媒體往往對它們的產品照單全收。因此,公視8月一篇關於委國「民生困苦」的外電新聞中,先是將查維茲與馬杜羅政府描述為「兩個強人統治之下搞壞經濟」,卻未提及美國長期以來對委內瑞拉(與古巴等等其他拉美左翼國家)實施經濟制裁。
事實上,西方主流媒體時常以「regime」(政權)代替「government」(政府),取消拉美左翼國家經民主產生或是政權正當性的事實,並以「regime change」(政權改變)遮掩美國軍事介入以及資助國內反對派的行徑。有興趣了解更多的讀者們,可以參閱南方國際選譯的〈破壞委內瑞拉民主的美國黑手〉。
不只是拉美,在中東新聞的處理上,時常被奉為公共媒體典範的BBC,也有視角偏頗的問題。例如在以色列-巴勒斯坦的新聞中,BBC習慣以「定點打擊」(targeted killing)代替「未經審判的處決」(execution without trial),或是「巴勒斯坦民眾回鄉」(Palestinians demand to return)而非「返鄉權」(right of return),遮掩以色列入侵巴勒斯坦的事實,甚至在以色列外交部抗議後主動更改新聞標題(參閱2018/08/16 南方一週)。
有鑒於台灣國際新聞的焦點往往集中在美國、西歐和日本等地區,長期的資訊偏食,導致我們往往傾向用國際強權視角看待世界。南方國際重新啟動後,我們特別推出「南方一週」專欄,除了側重第三世界與南方國家的事件外,在新聞來源也盡量採納各地非主流媒體的視角。希望讀者能在繁忙的日常之餘,以5分鐘時間瀏覽我們精選的重要新聞。這也是苦勞網團隊企圖平衡台灣國際新聞事業向歐美歪斜的嘗試。
關注南方國際的讀者們應不難發現,國際情勢的變化,實在很難稱得上是樂觀:繼川普之後,極右翼勢力相繼在歐洲、亞洲與拉美崛起,甚至取得政權。例如被譽為「巴西川普」、集種族、性別歧視與恐同於一身的波索納洛,擊敗執政十多年的勞工黨左翼政權,當選這個世界第8大經濟體的新任總統。在瑞典,反移民的新納粹政黨打破長期以來兩黨交替執政的平衡。南方國際過去以來,引介了國內較為少見、左翼觀點的分析或評論文章,試圖辨明當前右翼民粹在全球的興起,反映的恰正是新自由主義下,各國資本獲利能力下降,社會福利或是家父長制色彩的津貼制度已無法解決經濟成長速度趨緩與失業率的問題,在中間政黨無意/力根本改革今日資本主義經濟的情況下,讓訴諸反移民的右翼有了趁勢而起的機會。
另一方面,不願牴觸資本主義並採取必要減排手段,阻礙了對付氣候變遷危機的決心;而帝國主義介入區域內的戰事,因戰爭傷亡的人數持續累積。面對看似慘澹的眼前情勢,我們更需要釐清與分析各種議題背後的根本原因,才能找出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案,而這正是苦勞網南方國際團隊努力的目標。懇請讀者們加入捐款行列,與我們一同繼續這份有意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