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薩淪現實版飢餓遊戲
以色列如何讓加薩人為食物搏命

2025/07/01
美國戰地記者,曾獲普立茲獎
譯者: 
苦勞網特約編輯

加薩的巴勒斯坦人擠在柵欄後方,等待加薩人道主義基金會的援助食物包。(圖片來源:Middle East Eye)

以色列正在把飢餓當作戰爭武器,這是歷史上許多種族滅絕行動的最後階段。

我曾報導在瓜地馬拉高地,埃夫拉因・里奧斯・蒙特將軍(Gen. Efraín Ríos Montt)發動的種族滅絕行動中蓄意操控飢餓所帶來的可怕後果,也曾目睹南蘇丹的飢荒奪走了 25 萬人的性命,路旁躺著一整家人的屍體,他們瘦弱如骷髏。在後來的波士尼亞戰爭中,塞爾維亞人切斷了斯雷布雷尼察(Srebrenica)與戈拉日代(Goražde)等飛地的糧食供應。

奧斯曼帝國也曾把飢餓當作武器,屠殺亞美尼亞人。在 1932 年至 1933 年的烏克蘭大饑荒(Holodomor)中,數百萬人因此喪生。納粹德國利用飢餓對付二戰猶太區中的猶太人,其士兵將食物當作誘餌,就像以色列現在所做的那樣。他們曾以 3 公斤麵包和 1 公斤果醬引誘華沙猶太區裡飢餓的家庭上車前往死亡集中營。馬雷克・埃德爾曼(Marek Edelman,波蘭猶太裔政治及社會運動家,參與領導1943年的華沙猶太區起義)在《猶太區抗爭》(The Ghetto Fights)中寫道:「有時數百人必須排隊數天才能『被遣送』。那些想得到 3 公斤麵包的人太多了,以致每天兩趟、每趟載走 12,000 人的列車還裝不完。」而當群眾失控,就像在加薩那樣,德軍便朝著這些飢餓衰弱的婦女、孩童與老人開火。

這種戰術與戰爭本身一樣古老。

《國土報》(Haaretz)報導說,以色列士兵奉命對援助據點的巴勒斯坦人群開火,至今已造成 580 人死亡、4,216人 受傷。這一點也不令人意外。這是種族滅絕的可預見結局,是大規模滅絕運動的必然結局。

以色列蓄意暗殺至少 1,400 名醫療人員、數百名聯合國工作人員、記者、警察、甚至是詩人及學者;炸毀高樓大廈來消滅整個家庭;轟炸所謂「人道主義區域」,其中的巴勒斯坦人只能擠在帳棚或露天下苟活;系統性摧毀聯合國糧食分發中心、麵包店及援助車隊;並以狙擊槍獵殺兒童,這些殘酷暴行都顯示:以色列視巴勒斯坦人為只配被消滅的「害蟲」。

自 3 月 2 日以來加薩被施以的糧食與人道援助封鎖,正在將巴勒斯坦人逼入絕境。為了活命,他們必須向殺害自己的人匍匐乞討。屈辱、恐懼,為了一點殘羹冷炙而掙扎,他們被剝奪了尊嚴、自主與主體性,而這一切都是刻意為之。

40 歲的加薩人優瑟夫・阿祖里(Yousef al-Ajouri)向英國媒體《中東之眼》(Middle East Eye)講述他前往加薩人道基金會(Gaza Humanitarian Foundation,簡稱 GHF)設立的 4 個援助據點之一時的惡夢經歷。這些據點無法滿足當地人民需求,只是為了將他們從加薩北部誘往南部。在過去,加薩人民仰賴 400 個聯合國運營的援助分發站。以色列在上週日再度命令巴勒斯坦人撤離北加薩,正逐步擴張其對海岸地帶的併吞。巴勒斯坦人如牲畜般被趕入由重兵把守的金屬走道中,若幸運獲准進入,便能分到一小盒食物。

在種族滅絕發生前,阿祖里是一位計程車司機,與妻子、7 個孩子及父母同住在加薩市中心的薩拉雅(al-Saraya)難民帳棚。他為了尋找孩子的食物出發前往位於內扎里姆走廊(Netzarim corridor)附近的薩拉赫丁路(Salah al-Din Road)援助站。他說:孩子們不斷哭泣,「因為他們實在太餓了。」在鄰帳鄰居的建議下,他穿上寬鬆的衣服,「這樣我才能跑得快、動作敏捷。」他還帶了一個袋子來裝罐頭和乾糧,「因為現場人潮太擁擠,根本沒人拿得動援助食物的大箱子。」

晚上 9 點,他與 5 名男子一起出發,「包括一名工程師和一名教師,還有 10 歲和 12 歲的孩子。」他們沒有走以色列軍方指定的官方路線,因為擁擠人群使得大多數人根本無法接近援助中心。他們改走一條會暴露在以軍槍火下的黑暗小路,甚至必須匍匐前進以免被發現。

「當我爬行時,竟看到幾位婦女和老人也選擇這條險路。」他說。「有一刻,四周響起密集槍聲。我們躲在一棟被炸毀的大樓後,只要有人移動或做出任何明顯動作,就立刻被狙擊。就在我旁邊,一個高個、淺髮的年輕人用手機燈照路,其他人吼他關掉。幾秒後,他就被射殺了。他倒下後流血不止,無人能救他。他幾分鐘內便死去。」

他沿路經過 6 具屍體,全都是被以軍射殺。

阿祖里在凌晨 2 點抵達分發中心,正是援助物資分發的時間。他看到前方亮起綠燈,表示糧食即將發放。數千人開始狂奔、推擠、踐踏。他在混亂中衝向糧食堆。

「我一邊摸索,一邊抓住一袋看起來像是米的東西,」他說。「但馬上就被人搶走了。我試圖奪回來,對方卻威脅要刺我。現場幾乎人人帶著刀,不是為了自保,就是為了搶奪他人食物。我最後搶到了 4 罐豆子、1 公斤碎麥和半公斤義大利麵。不到一會兒,所有箱子都空了。大多數人,包括婦女、小孩與老人,什麼都沒拿到。他們開始求別人分一點,但沒有人捨得分給他人。」

美國承包商與以色列士兵在一旁朝人群指著武器大笑,有人甚至用手機拍攝。

「幾分鐘後,紅色煙霧彈被拋向空中,」他回憶。「有人告訴我那是撤離信號。隨即傳來猛烈槍聲。我與哈立勒(Khalil)以及其他幾人趕往努塞拉特的奧達醫院(al-Awda Hospital),因為朋友瓦爾(Wael)在途中手部受傷。我被醫院的景象震驚了。一間房內躺著至少 35 具屍體,一位醫生說這些人都是當天送來的。他們全是排隊領糧時被射中頭部或胸部。他們的家人原以為他們會帶著食物回家,結果等來的卻是他們的遺體。」

加薩人道主義基金會被以色列反對派指控收受以色列摩薩德及國防部的資助,並與 UG Solutions 與 Safe Reach Solutions 兩間公司簽約,這兩間美國私人承包商由前中情局(CIA)美國特種部隊成員經營,並負責管理加薩武裝檢查哨。加薩人道主義基金會約翰尼・摩爾(Rev. Johnnie Moore)是一位極右派基督教猶太復國主義者,並被英國新聞監測及分析機構「中東觀察」(Midddle East Monitor)揭露與川普和內坦雅胡關係密切。該基金會甚至僱用反哈瑪斯的毒品走私幫派負責援助站的保全事務

聯合國近東救濟工程處(UNRWA)前發言人克里斯・甘尼斯(Chris Gunness)告訴半島電視台,GHF的行為是「利用援助洗白」(aid washing),試圖掩蓋「人民正被餓死投降」的現實。

以色列、美國與歐洲國家無視國際法院(ICJ)2024年1月的裁定——該裁定要求即刻保護加薩平民並大規模提供人道援助。

《國土報》在一篇名為〈「這裡是屠宰場」:以軍奉命向等待人道援助的手無寸鐵加薩人開火〉的報導中指出,以軍指揮官下令對人群開火,目的是阻止其靠近或驅散他們。

《國土報》寫道:「援助中心通常每天早上只開放一小時。根據官兵證言,以軍會在開放前向抵達的人開火,也會在關閉後開槍驅散人群。有些開火發生在深夜,在援助中心尚未開放前,可能有平民看不到指定區域的界線而遭射殺。」

「這裡就是屠宰場」,一名士兵告訴《國土報》,「我駐守的地方,每天會有 1 到 5 人被殺。他們被當作敵軍對待——沒有任何人群控制措施,也沒有催淚瓦斯——等待他們的只有各式各樣的實彈武器,例如:重機槍、榴彈發射器、迫擊砲。然後中心一開門,槍聲才會停止,人們就知道可以靠近了。我們的溝通方式就是開火。」

另一名士兵補充說:「清晨,我們會向幾百公尺外試圖排隊的人開火,有時甚至近距離衝上去對他們開槍。但根本沒有人對我們構成威脅,我沒聽說過任何一次遭到回擊。根本就沒有敵人,也沒有武器。」

他說,這項在援助站的部署任務被稱為「鹹魚行動」(Operation Salted Fish),取自以色列對兒童遊戲「紅綠燈」的稱呼。這遊戲曾出現在韓國反烏托邦影集《魷魚遊戲》的第一集中,劇中一群陷入財務困境的人為了錢相互廝殺,輸了就會被殺死。

以色列已摧毀加薩的一切平民與人道基礎設施。將 50 萬面臨飢荒的巴勒斯坦人逼成絕望的群體。目的是要摧毀他們的意志,讓他們順從並自願離開,再也不回來。

白宮正在討論停火,但別被騙了。以色列已無物可毀。過去 20 個月的密集轟炸,已把加薩變成月球表面般的荒地。加薩已不適合人居住,淪為一片有毒的荒原。巴勒斯坦人生活在斷垣殘壁及污水池之間,沒有食物、乾淨飲水、燃料、庇護、電力、藥品,也沒有任何生存所需的基礎設施。現在,阻礙以色列吞併加薩的最後障礙,就是巴勒斯坦人本身。他們正是最主要的「目標」,而「飢餓」則是以色列選擇的武器。

(原文標題 "Chris Hedges: Gaza’s Hunger Games",刊載於SCHEERPOST。)

特約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