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按】美國退役軍人安東尼・阿吉拉(Anthony Aguilar)日前揭露:他親眼目睹一名虛弱的巴勒斯坦男孩,徒步走了 12 公里前往加薩人道基金會(Gaza Humanitarian Foundation,簡稱 GHF)的物資分發點領取援助,卻在返回途中遭以色列軍隊開槍射殺。這段敘述引發廣泛關注。美國參議員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轉發阿吉拉受訪影片時表示:這是「用美國納稅人的錢所犯下的暴行」。
阿吉拉曾服役於美國陸軍特種部隊(Green Berets),並獲頒紫心勳章與銅星勳章。2025 年,他以私營安保公司 UG Solutions 承包人員身分,進入加薩執行加薩人道基金會的物資分配任務。期間,他目睹了多起暴行,包括:援助站被刻意設置於交戰區,形同「死亡陷阱」;分發現場使用刀片刺網、全自動武器,甚至穿甲彈對付手無寸鐵的平民。
在阿吉拉公開揭露這些明顯違反國際法的戰爭罪行後,加薩人道基金會將他解職,並指控他散布「虛假指控」。
以下是阿吉拉接受美國獨立媒體《民主!就是現在》(Democracy Now!)訪問時,講述他在 GHF 物資分發點的第一手見聞。

謝謝大家。我很榮幸能在這裡分享這個故事,但我不會把它稱為「我的故事」,因為這是被壓迫者的故事,是巴勒斯坦人民在加薩因飢餓與暴力而死的故事。
我在加薩目睹的情況,只能以「反烏托邦」、「末日廢墟」來形容,而我們——美國——是共犯。我們直接涉入加薩目前正在發生的暴行與種族滅絕。有人說飢荒及大規模飢餓並不存在,或聲稱加薩只是接近發生飢荒的臨界點,我想說的是:加薩現在不僅處於即將爆發大規模飢荒的邊緣,而是早已深陷其中。對於否認這一切正在發生的人,我只能說:你們應該感到羞恥,因為這是極端不人道的行為。
我不只去過一個物資分發點拍照或作秀。我待過加薩所有四個物資分發點。我也不只是去那邊觀察發放流程,然後假裝「一切都很好」。我在加薩待了好幾天,實地走遍了四個分發點,包括位於凱雷姆・沙洛姆(Kerem Shalom)的援助裝載地點,以及兩個負責日常車隊調度、後勤與分發運作的指揮中心。我在那些分發點內、周邊,以及往返途中的見聞,毫無疑問是戰爭罪及反人類罪,公然違反了國際法。我不是在誇大其詞,這就是事實。

「死亡陷阱」:設在交戰區的分發站
我想詳細說明這些分發點的情況。上週,我與美國民主黨籍參議員范霍倫(Van Hollen)進行了坦率對談,討論了分發點的現況及設施。我可以明確指出:這些分發點打從一開始就被蓄意設計成死亡陷阱。這四個分發地點全都被刻意、有計畫地設置在交戰區的中心。有人可能會說:「整個加薩都是戰區。」雖然加薩到處都有戰事,但其中仍有區域被明確標定為以色列軍隊正在作戰的地區,而這些分發點正是被設置在那些地方。這並非巧合,將原本應該服務手無寸鐵、飢餓群眾的人道援助設施,蓄意設在交戰區內,已違反《日內瓦公約》及國際人道法。我認為,這更是一種對於人性的背叛。
違反人道法的刀片刺網
問題不僅是地點。四個分發點的周圍與進出道路全被鋪設了「刀片刺網」(razor wire)——不是普通的鐵絲網,也不是軍中常見用來阻擋的螺旋型鐵絲網,而是會割裂、致命的刀片刺網。《日內瓦公約》明文禁止在醫院、水源以及食物分發處等平民需要通行的地方使用這種設施,但我們卻在使用。不僅是以色列軍隊提供這些設施,我們(美國私營安全承包商UG Solutions、加薩人道基金會)甚至是主動要求使用這些裝置。這些刀片刺網就是用來設計來傷人致命的,但我們卻用它來「引導」、控制成千上萬名手無寸鐵、飢餓的平民——這就是戰爭罪。
對平民濫用武力
在這些分發點發生的行為,包括使用的武力升級,卻沒有任何標準作業程序,也沒有提供地面武裝承包人員任何交戰規則;對手無寸鐵的平民濫用武力,無論是非致命及致命手段。我必須進一步說明:在這些分發點上,我們並不是為了防禦哈瑪斯而動武。我們是直接針對平民動武,所使用的武力遠超過正當防衛的必要範圍。
我們被配發的裝備包括全自動武器,儘管全自動武器本身未必違規,但是我們所使用的是M855 綠頭彈(green-tipped ammo)。這是一種鋼芯銅殼的子彈,專門設計來穿透裝甲、殺害敵人,可以擊穿牆壁、裝甲車甚至是防彈衣。這是 UG Solutions 目前在加薩分配給承包人員的標準彈藥,每人配發 210 發軍用穿甲彈。面對手無寸鐵的平民,我們為什麼需要這種強力彈藥?這明明就是戰爭罪。
再談我們身份的合法性問題,目前所有 UG Solutions 的美籍承包人員——這些手持自動武器、在加薩執勤的美國公民——全都是以B2 旅遊簽證入境的。我們的合法身分是「觀光客」,與一般家庭前往耶路撒冷旅遊的簽證一樣,但是這些人卻配槍並被授權動用武力,這是赤裸裸地違反國際法及人道法。
先引誘後屠殺 發放援助只是幌子
我剛才所說的不是個人觀點,而是事實。這些分發點是蓄意設計成「引誘→ 發放→ 殺害巴勒斯坦人民」的陷阱。我們所發放的糧食遠遠不足。我想對加薩人道基金會執行主席強尼・穆爾(Johnnie Moore)說:你怎敢慶祝發放了 9,200 萬份餐食?你應該感到羞恥!這是一道簡單的數學題:9,200 萬份,除以 220 萬人,再除以每天三餐。從 5 月 26 日到 6 月 29 日,共 64 天期間,我們只發放了 9,200 萬份餐食。等於只夠全加薩人民吃 14 天。如果是你,每四天才能吃一餐,一週只能吃星期一與星期四,你會說這是人道援助嗎?這怎麼可能夠?根本差得遠!

加薩人道基金會根本沒有能力應對目前如此龐大的救援工作,它嚴重缺乏足夠的訓練、人力以及設備。我主張撤資並解散加薩人道基金會,讓聯合國全面重返加薩。與其給加薩人道基金會 6,000 萬美元,倒不如把這筆錢用來支持聯合國重啟 400 個物資點,恢復每日為 210 萬人供餐的能力——那是聯合國以往能做到的標準。
我在加薩所看到的一切,讓我身為美國人深感不安。我們在加薩與以色列軍隊沆瀣一氣,這是對美國價值的背叛。我出面發生,並非否認哈瑪斯的暴行。沒有人會否認 10 月 7 日是一場駭人聽聞的攻擊,我也支持以色列對抗哈瑪斯的恐怖行徑。但如果我們——美國作為一個國家,以及我們最親密的盟友之一以色列——宣稱我們也可以這麼做,那麼我們就正在失去我們的人性。我們不能走上這條路,這不是美國精神,這麼做違背了我們的價值觀。
兩個月前,我結束了 25 年的軍旅生涯,卸下軍服,但我沒有卸下誓言。我宣誓效忠的是美國憲法——不是總統、國會、上司、合約或薪水——而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價值觀:尊嚴、尊重U及對人命的敬重。現在,美國正走在一條極度危險的道路上。如果我們現在不停止這一切、不終結這些作為、不恢復真正的人道援助機制,那我們就該為自己感到羞愧,因為這已經不是我們所熟悉的美國了。我要確保這個真相被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