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今日談論委內瑞拉,往往直接落入兩個簡化敘事:一是「失敗的社會主義實驗」,二是「威權政權壓迫人民」。在這樣的框架中,馬杜羅(Nicolás Maduro)被描繪成一切問題的起點,彷彿只要解釋他的性格、治理風格或道德缺陷,就能理解這個國家正在經歷的崩潰。
但這樣的理解方式,從一開始就錯置了焦點。
要理解當前的委內瑞拉局勢——無論是經濟危機、政治僵局、制裁下的困境,或馬杜羅政權的性質——都必須回到一個更長的歷史脈絡:玻利瓦革命(Bolivarian Revolution),以及它在查維斯(Hugo Chávez)領導下所開啟、卻未完成的政治與社會轉型計畫。
美國獨立媒體 Truthout 訪問長期研究委內瑞拉的學者 Geo Maher,旨在提供讀者理解委內瑞拉當前局勢的歷史及政治背景。Geo Maher 指出:委內瑞拉不是一組宣傳話術,而是一個有歷史的國家;這段歷史,至今仍在塑造它的困境與可能性。
原文標題: “Venezuela Isn’t a Set of Talking Points — It’s a Country With a History”,刊載於Truthout,經冰角新聞編譯。

「玻利瓦革命」,顧名思義,它的象徵來源可追溯至拉丁美洲獨立英雄西蒙・玻利瓦(Simón Bolívar),雨果・查維茲(Hugo Chávez)本人將這個名稱作為政治號召。在近代委內瑞拉政治中,這個名稱逐漸被用來指稱一場反帝國主義、反全球資本主義秩序的集體嘗試。
這並不是單一領袖的工程,是成千上萬的基層組織者、社區行動者與社會運動者共同投入的政治進程。它試圖建立一個,並非出口導向、不依賴跨國資本的發展模式,一套立基於委內瑞拉自身條件、強調直接民主與社會主義原則的替代方案。
因此,與其問「玻利瓦計畫是什麼」,不如問:這場革命在不同階段實際改變了什麼?又是如何被中斷、扭曲,甚至逼入防禦狀態?
改變曾經真實發生:三個階段的玻利瓦革命
在委內瑞拉陷入全面危機之前,玻利瓦革命確實曾大幅改善數百萬委內瑞拉人的生活。這一點,無論支持或反對查維斯主義的人,都難以否認。
大致而言,這場進程可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1999–2005),主要特徵是建立新的民主基礎,並重新掌握自然資源,用於社會福利政策。這些政策大幅降低了貧窮,提供全民醫療與教育,並興建了數百萬戶住宅。
第二階段(2006–2012),目標更加激進,試圖透過擴大基層委員會與公社,來改造政治結構。其最終目標,是讓一般民眾能夠直接掌控自身生活、生產社區實際需要的物資,並以一個新的社會主義「公社國家」取代傳統國家。
第三階段,則是在查維斯去世之後,其特徵是一場深刻的經濟、政治與社會危機。這場危機雖然起因於匯率制度的管理失當,但其真正的根源——以及危機之所以如此嚴重——在於歐巴馬與川普政府所推動的極端殘酷、且造成大量死亡的制裁體系。
這些制裁摧毀了石油生產、癱瘓了經濟,也迫使馬杜羅政府採取一系列倉促且防禦性的措施,試圖穩定局勢並讓人民得以生存。
制裁是危機的核心
在美國主流敘事中,委內瑞拉的崩潰常被描述為「社會主義失敗」或政府無能的自然結果。這樣的說法,刻意淡化了制裁所扮演的關鍵角色。
在資本主義主導的世界裡建構社會主義,本來就是一場艱難的嘗試。委內瑞拉試圖實施社會主義價格管制與其他政策時,確實遭到全球資本主義體系的強烈反制。
美國對委內瑞拉的制裁始於歐巴馬執政時期,但在 2017 年川普上任後大幅升級。我們不能低估制裁所造成的影響與殘酷,根據經濟學者馬克・魏斯布羅特(Mark Weisbrot)與傑佛瑞・薩克斯(Jeffery Sachs)的分析指出:光是在 2017 至 2018 年間,制裁就導致約四萬人死亡,而且之後死亡人數還在持續增加。
反對馬杜羅,並不等於支持反對派
長期的經濟災難,必然削弱人民對馬杜羅政府的支持,這正是制裁政策預期達成的效果。但這種支持度下降,並未自動轉化為對反對派的支持。
委內瑞拉反對派在國內其實非常不得人心,長期缺乏具體、可行的社會經濟方案,其最具代表性的右翼人物——例如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甚至公開支持美國軍事介入,這樣的立場,使她難以獲得多數委內瑞拉人的認同。馬查多和許多其他反對派領袖除了將委內瑞拉的石油交還給美國跨國企業外,沒有解決經濟危機的辦法。
威權主義的標籤
將馬杜羅政府貼上「威權政權」無助於理解現實。事實上,人們期待革命進程能夠擁有權威——不是個人專斷的權威,而是一種建立在社會轉型願望之上的集體權威。
然而自由主義所強調的權力分立,表面上是為了防止暴政,實際運作的結果,往往是刻意製造政治停滯,使真正的激進改革(不論來自左派或右派)都變得不可能。我們自己今天正生活在這樣的狀態中:選舉人團、最高法院與參議院,實際上成為阻擋政治變革的保守煞車。
在長期危機的情況下,馬杜羅政府始終難以凝聚並行使足夠的政治權威,因此單純用「威權主義」來描述,反而無法理解現況。真正重要的問題一直是:基層革命運動如何與國家體制中的某些部門互動,藉此推動激進的社會變革。這種互動在查維斯時期曾經非常強烈,但近年來明顯衰退。危機與帝國主義壓力,反而強化了查維斯主義內部較為保守的派系。
誰的聲音,被當成了「委內瑞拉人民」?
我們必須非常清楚,美國綁架馬杜羅與西莉亞・弗洛雷斯的事件,完全與毒品走私或民主無關。川普自己已經把這一點說得非常清楚。因此,我們不應該被那些關於獨裁或毒品的指控牽著走,因為那並不是真正的動機,而只是用來混淆視聽的說法。
我們應該要求撤銷這些荒謬的指控,要求把他們送回委內瑞拉,更重要的是,要求立即解除制裁,讓委內瑞拉人民能在沒有帝國主義威脅的情況下,自行決定要建立什麼樣的社會。
現實是,在海外最響亮的聲音,往往也是最右翼的;而在委內瑞拉國內,存在著各種不同立場:有許多查維斯主義者對政府抱持批評態度,但不願把國家交給美國或右翼;也有同情反對派的人,但不希望石油被賤賣、或回到新自由主義。
根本不存在單一的「委內瑞拉人民的反應」,也不存在統一的委內瑞拉立場。當人們呼籲「傾聽委內瑞拉人的聲音」時,往往其實指的是某一特定階級、特定政治立場的委內瑞拉人。